魂歸來兮------------------------------------------。：車開得太快了。：不對，刑偵支隊(duì)的車沒這么晃。：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了。——那個老宅，那個一碰就碎的瓷枕，那句莫名其妙的“顰卿該醒了”，然后是無窮無盡的墜落，像掉進(jìn)一口沒有底的枯井。。——不是破爛，是那種上了年頭但保養(yǎng)得當(dāng)?shù)哪绢^，漆色暗沉，花紋精致，能看出當(dāng)年打造時(shí)花了功夫，只是用久了邊角有些磨損。頂板不高，懸著一頂半舊的藕荷色床帳，把逼仄的空間隔得更小了。窗外有水聲，有船槳劃水的吱呀聲，還有人在甲板上走動、低語。。。。——太輕了。輕得像紙糊的。她一使力，手腕細(xì)得她差點(diǎn)以為自己看見的是別人的手。蒼白，骨節(jié)分明，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患匕椎拿薏妓?，寬大得掛在身上，胸口扁平，腰細(xì)得一把能掐住。她伸手摸臉，摸到小小的下巴、高而窄的鼻梁、一雙杏眼——眼窩有點(diǎn)深，帶著長期失眠才有的青黑。。。
“姑娘？姑娘你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細(xì)軟，帶著急切的哭腔。林鏡轉(zhuǎn)頭，看見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鬟打扮的女孩端著銅盆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林鏡盯著她看了兩秒。
大腦像被閃電劈了一下。
她認(rèn)識這張臉。
不，不是“認(rèn)識”——是她的記憶里有一本書，那本書里有這個名字。紫鵑。林黛玉身邊最忠心的丫鬟。伺候茶水，陪著葬花，最后在黛玉焚稿斷癡情時(shí)哭得死去活來的那個紫鵑。
林黛玉。
她是林黛玉。
林鏡的瞳孔驟然收縮。她低頭又看了看自己那雙瘦得幾乎透明的手，再抬頭看船艙里簡陋的陳設(shè)——木桌、青花茶盞、半開的妝*、還有放在枕邊的一本書，書頁被反復(fù)翻過，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
那是一本《四書章句》。
她不是在做夢。腦子里涌進(jìn)來的東西不是幻覺。
原身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灌進(jìn)來，疼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6歲，母親賈敏去世，被外祖母接到京城。第一次見賈母，老**摟著她哭“心肝肉”。第一次見寶玉，那個男孩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第一次見王夫人，那個面善心狠的女人笑著問“吃什么藥”，轉(zhuǎn)頭就在背后說她“眉眼像那個狐媚子”。
七年。
原身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十三年，其中有七年是在賈府度過的。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連一碗燕窩都要被人在背后嚼舌根。王夫人表面慈愛，背地里克扣她的月例銀子，給她送最次的補(bǔ)品，在賈母面前還要裝出一副“我對黛玉比親女兒還好”的嘴臉。
每一次被冷落，每一次被暗諷，每一次笑著應(yīng)酬完了回到瀟湘館偷偷抹眼淚——原身的每一絲委屈，都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剜在林鏡的心上。
這七年，原身替她受了。
現(xiàn)在，輪到她了。
“姑娘？姑娘你別嚇我……”紫鵑已經(jīng)放下銅盆湊過來了，伸手探她的額頭，“不燒啊，怎么眼神跟換了個人似的？”
林鏡看著她，慢慢地，彎了彎嘴角。
“我沒事。”
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shí)候，她整個人僵住了。
那不是她的聲音。
她原來的聲音低沉微啞，審訊時(shí)能把嫌疑人說得汗毛倒豎?，F(xiàn)在這個聲音——輕柔，纖細(xì)，尾音天然帶著一絲上挑，像是江南三月的細(xì)雨落在青石板上，軟得幾乎要化開。
林黛玉的聲音。
經(jīng)典到刻進(jìn)DNA里的林黛玉腔。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這也太有意思了。
不是害怕，不是恐慌，是那種“操，這都能讓我遇上”的荒誕感。她這輩子不信鬼神，不信命，刑偵干了八年，什么離譜的案子都見過，唯獨(dú)沒見過——魂穿。
她叫林鏡。
代號“鏡”，人稱“鏡瘋子”。
刑偵支隊(duì)重案組組長，破案率百分之百，審犯人從來不靠刑訊，靠的是把人心理防線活活拆碎的嘴。同事說她“瘋”，領(lǐng)導(dǎo)說她“狠”，被她送進(jìn)監(jiān)獄的嫌疑人說她“不是人，是妖”。
妖就妖吧。
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穿都穿了，那原來的世界呢？那個老宅、那個瓷枕、那個被她追了大半年的投毒犯——她死了嗎？
還是說，她也“病亡”了？
回去？怎么回去？再找個瓷枕砸一次？
林鏡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急也回不去。與其慌，不如先搞清楚自己現(xiàn)在到底什么處境。
床邊小凳上有面銅鏡。她費(fèi)勁拿起來看了一眼。
鏡中是一張蒼白精致的小臉，下巴尖尖，眉眼含愁，杏眼微垂，還真是“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啊，自帶三分病態(tài)三分柔弱——標(biāo)準(zhǔn)的古典美人。偏她盯著鏡子里那雙眼睛看久了，總覺得能從那層水霧底下，看見一點(diǎn)不屬于原身的、冷冽的光。
她這下倒要看看，賈府那些“面慈心狠”的牛鬼蛇神，有幾個經(jīng)得起她審。
“紫鵑，”林鏡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病秧子，“船走了多久了？”
紫鵑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姑娘醒來第一句話是這個。
“回姑娘，咱們從京城出發(fā)有十來天了，估摸著再有五六日就能到揚(yáng)州?！?a href="/tag/zij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紫鵑一邊說一邊攪著銅盆里的熱水，“姑娘一路暈船暈得厲害，昨兒晚上還發(fā)起了熱，可把奴婢嚇壞了，璉二爺說要請大夫，船靠岸的時(shí)候找了一個，開了方子，奴婢剛把藥煎上?！?br>林鏡“嗯”了一聲，沒接話。
她在消化另一個信息：璉二爺。賈璉。賈赦的兒子，鳳姐的丈夫。這次陪她回?fù)P州奔喪的，就是他。
原著里，賈璉這個人算不上大奸大惡，但也絕不是什么好人。好色，貪財(cái)，怕老婆，在外面養(yǎng)**，還背著鳳姐把尤二姐藏在外宅。這次陪黛玉回?fù)P州，表面上是賈母派他“護(hù)送”，實(shí)際上林鏡知道——他是沖著林家遺產(chǎn)去的。
巡鹽御史林如海，死了。
一個在江南最肥的職位上坐了十來年的官員，他的遺產(chǎn)，誰不眼紅？
可惜，他們不知道，現(xiàn)在的“林黛玉”，不是那個任人**的面團(tuán)了。
“姑娘，該吃藥了?！?br>紫鵑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過來，苦味瞬間彌漫了整個艙室。林鏡接過碗，沒急著喝，端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她的鼻子在刑偵隊(duì)是出了名的靈?？恐@只鼻子，她聞過尸臭、毒藥、***、各種化學(xué)試劑。中藥的味道她不太熟，但基本的藥性還是能辨出一些——
當(dāng)歸，黃芪，黨參。
都是補(bǔ)氣血的，沒什么問題。
但她還是多留了一個心眼，把碗微微傾斜，借著窗外的光看了看藥汁的色澤和沉淀。
沒什么異常。
林鏡仰頭，一口干了。
苦得她差點(diǎn)沒吐出來。
操。原身這副身體也太嬌氣了，連碗補(bǔ)藥都能苦到生理性流淚。
“姑娘慢點(diǎn)喝，當(dāng)心嗆著?！?a href="/tag/zij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紫鵑趕緊遞過來一碟蜜餞。
林鏡擺手，拿帕子擦了嘴，問：“父親的信呢？”
原身的記憶告訴她，林如海**的信是冬底送到賈府的。賈母看了信就哭了，連夜安排賈璉陪她南歸。信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收著。
紫鵑從妝*底層抽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林鏡拆開，一目十行。
信不長，字跡端正卻不復(fù)從前的力道，明顯是病中所書。大意是：我病重，自知不起，想見女兒最后一面，望速來。
信末署的日期，是去年臘月二十。
現(xiàn)在是正月下旬。
也就是說，這封信在路上走了將近一個月。
林鏡把信放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她有個習(xí)慣——想問題的時(shí)候，手指會不自覺地敲節(jié)奏。這個習(xí)慣跟著她八年了，從警校養(yǎng)成的，改不掉。
“姑娘，那封信有什么問題嗎？”紫鵑小心翼翼地問。
林鏡沒回答。
她在算時(shí)間。
林如海在原著里死于九月初三?，F(xiàn)在是正月，距離九月初三還有七個多月。一個“病重”到寫信讓女兒來見最后一面的病人，怎么可能再撐七個多月？
要么是林如海的病沒信中寫的那么重。
要么，這封信壓根就不是“**通知”，而是別的什么東西。
還有一種可能——
林如海不是病，是被人害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回去了。林鏡重新把那封信翻開，這次不是看內(nèi)容，而是看信紙的質(zhì)地、墨跡的深淺、字跡的每一處起筆收筆。
字跡偏抖，但不像是手抖，更像是——寫信的人在刻意模仿一種“病弱”的狀態(tài)。
模仿？
林鏡瞇了瞇眼。
她需要更多信息。
“紫鵑，咱們還有幾天到揚(yáng)州？”
“五六天，姑娘?！?br>“這幾天船會?？垦a(bǔ)給嗎？”
“會的，大運(yùn)河上隔兩三天就**頭，璉二爺說后天在臨清停半天。”
林鏡點(diǎn)頭，把那封信折好收進(jìn)袖中。
“姑娘，你不休息一會兒嗎？昨晚燒了一夜，身子還虛著呢?！?a href="/tag/zij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紫鵑滿臉擔(dān)憂。
“不用。”林鏡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腳一沾地，腿就軟了。
她單手撐住床沿，才沒摔個狗啃泥。
紫鵑嚇得臉都白了：“姑娘！”
林鏡深吸一口氣，站穩(wěn)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雙細(xì)得像麻稈的腿，表情微妙。
原身這副身體，說是“病嬌”那都是抬舉了。動不動就咳嗽，走幾步就喘，風(fēng)吹一吹就頭疼腦熱。這么個破身體，別說跟人動手了，跑個五十米怕是都要咯血。
林鏡在心里罵了一聲。
她以前一拳能打斷一個成年男人的鼻梁骨?，F(xiàn)在呢？連下個床都費(fèi)勁。
行。
從今天開始，她要給這副身體加訓(xùn)。練不了武就練腦子，動不了手就動嘴。她就不信了，一個能把連環(huán)殺手審到崩潰的重案組組長，還治不了幾個深宅大院里的老女人了。
“姑娘，你到底怎么了？”紫鵑的眼眶又紅了，“自打你醒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br>林鏡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紫鵑眼里，說不出的古怪——明明還是那張蒼白的、我見猶憐的臉，可眼底的鋒芒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冽，銳利，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力量。
“紫鵑，”林鏡說，“從現(xiàn)在起，你家姑娘不會再讓人欺負(fù)了?！?br>紫鵑愣住。
“包括你?！?a href="/tag/linjing3.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鏡加了三個字。
紫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姑娘，奴婢這條命是姑**，姑娘怎么說，奴婢怎么聽?！?br>林鏡把她拉起來。
“別跪。以后咱們這兒不興這個。”
她轉(zhuǎn)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河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初春特有的**和微寒。兩岸是**灰蒙蒙的天和枯黃的蘆葦，遠(yuǎn)處有農(nóng)舍炊煙裊裊。
船在往前行，水在往后流。
林鏡瞇著眼，看了一會兒。
腦子里那張她親手寫下的“賈府黑名單”正在飛速運(yùn)轉(zhuǎn)：
王夫人。薛姨媽。襲人。趙姨娘。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
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筆原身還沒來得及算的賬。
尤其是王夫人。
吃齋念佛，滿口慈悲。背地里，把原身當(dāng)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她早死早超生。原身為什么身體越來越差？真的是天生體弱？還是有人在她的藥里動了手腳？
林鏡摸了摸袖中那封林如海的**信。
這筆賬，她回頭慢慢算。
現(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盡快趕到揚(yáng)州。
她要知道林如海到底是真的**，還是另有隱情。如果是后者——
林鏡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是她每次鎖定獵物時(shí)才會露出的表情。
“紫鵑?！?br>“奴婢在?！?br>“你去跟璉二爺說，接下來的行程，咱們盡量快些?！?br>紫鵑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要走，又被林鏡叫住。
“還有，從今天起，我的藥我自己看著煎。誰都不許經(jīng)手。”
紫鵑愣了一下，隨即點(diǎn)頭：“是，姑娘?！?br>林鏡重新靠回床頭，閉上眼睛。
船身的晃動讓人昏昏欲睡，但她的大腦比任何時(shí)候都清醒。
穿越。重生。原著劇情。
這些詞她以前只在小說里見過，現(xiàn)在全砸自己頭上了。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老天爺跟她開的一個玩笑。但有一點(diǎn)她很確定——
既然她來了，就不會讓林黛玉再按原來的劇本走下去。
什么焚稿斷癡情，什么淚盡而亡。
那是原來的林黛玉。
不是她林鏡。
她林鏡的劇本，只有一條鐵律：
犯我者，雖遠(yuǎn)必誅。
船行了十二日。
林鏡用了這十二天，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熟悉身體。
原身這副身體是真的弱。走十步喘氣，跑五步要命，稍微用力就頭暈?zāi)垦！?a href="/tag/linjing3.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鏡花了整整三天，才學(xué)會用病秧子的身體平穩(wěn)走路，不至于像踩棉花。
她還在心里列了一個賈府關(guān)系樹狀圖。
不是原著里的那種——她是把原身在賈府七年的親身經(jīng)歷，一條一條地往上面填。
比如王夫人，原著里是“寬厚仁慈”，原身的記憶里是——
那年黛玉八歲，冬日里咳嗽不止，大夫說需要上好的人參養(yǎng)榮丸。王夫人滿口答應(yīng)，轉(zhuǎn)頭吩咐藥房“給林姑娘配最便宜的”。后來是紫鵑偷偷買了人參，才沒斷了藥。
那年黛玉十歲，賈母說要給寶玉、黛玉、迎春、探春、惜春每人做兩套新衣裳。王夫人笑著說好，黛玉的衣裳卻拖了三個月才送來，而且料子比別人的薄了一半。
那年黛玉十一歲，寶釵進(jìn)府，王夫人逢人就說“寶釵是我的親外甥女，跟親生女兒一樣”。黛玉在旁邊，她看都不看一眼。
一樁樁，一件件，都在林鏡那張名單上，記得清清楚楚。
賬本已經(jīng)寫好了。
欠債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船終于在正月最后一天靠岸揚(yáng)州。
林鏡站在船舷邊，看著遠(yuǎn)處灰蒙蒙的天際線下，那座她原身生活了六年的城市。
揚(yáng)州，林家。
她來接父親回家了。
不，準(zhǔn)確地說——
她來讓那個害父親的人，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