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見到林知遙，是在九月的一個黃昏。
她站在圖書館門口的銀杏樹下，穿一條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裙，懷里抱著幾本《西方美學(xué)史》。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幅被水洇濕的水墨畫。風(fēng)一吹，金黃的葉子落在她肩頭，她沒撣，只是微微仰起臉，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紅樓夢》里賈寶玉初見林黛玉時的那句“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不是前世今生的鬼話，是某種命定的、讓人脊背發(fā)涼的熟悉感——仿佛你窮盡一生在找的拼圖碎片，突然就出現(xiàn)在了眼前。
我叫陳嶼，中文系大三，窮，且懶。父親是縣城中學(xué)的語文老師，母親是下崗女工，全家積蓄剛好夠****生活四年，前提是我不談戀愛、不旅游、不買超過兩百元的衣服。我唯一的奢侈品是一臺二手單反，鏡頭是國產(chǎn)的，拍出來的照片總有層霧蒙蒙的灰。
但那天我鬼使神差地舉起了相機。
快門聲驚動了她。她轉(zhuǎn)過頭，眼睛很亮，像盛著一汪深秋的湖水。我以為她會皺眉，會呵斥，會像大多數(shù)漂亮女孩那樣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但她只是歪了歪頭，笑了：“同學(xué)，你拍我，要給肖像權(quán)的?！?br>“請你喝奶茶？”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要喝喜茶?！?br>“蜜雪冰城行不行？”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銀杏葉簌簌地落：“行吧，看在你相機這么破的份上。”
后來我才知道，她叫林知遙，外語學(xué)院大一新生，傳說中的“這一屆?；ā薄?jù)說軍訓(xùn)時就有學(xué)長在操場邊站成排，據(jù)說她的抖音賬號三天漲粉十萬，據(jù)說她拒絕過的追求者能繞未名湖三圈。
但這些“據(jù)說”都和她沒關(guān)系。她喝七塊錢的奶茶時眼睛會瞇起來，像只饜足的貓；她會把珍珠咬得咯吱響，說這才是人間煙火氣；她會在我拍校園流浪貓時蹲在旁邊，絮絮叨叨地給每只貓起名字。
“這只橘貓叫卡夫卡，因為它總卡在垃圾桶里。那只三花叫杜拉斯，因為它眼神很憂郁?！?br>“那你叫什么？”我問。
“我叫林知遙啊?！?br>“我是說，如果把你比作一只貓?！?br>她咬著吸管想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這個問題太冒犯。然后她說：“琥珀吧。透明的，死掉的，里面還困著什么東西?！?br>我當(dāng)時沒聽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句話里藏著她全部的命運。
二
我們在一起的契機很荒唐。
十月的某個晚上，我在食堂打飯，看見她坐在角落，面前擺著一碗清湯面，正把里面的蔥花一根根挑出來。我端著托盤走過去：“挑食不是好孩子。”
她抬頭，眼眶是紅的。
我沒問怎么了，只是坐下，把碗里的雞腿夾給她。她沒推辭，啃得滿嘴油光，然后突然說：“陳嶼，你做我男朋友吧?！?br>我筷子上的土豆絲掉回了盤子里。
“我知道你喜歡我?！彼檬直衬四ㄗ?，“你每次‘偶遇’我都太刻意了，圖書館、食堂、快遞點，我連去校醫(yī)院打疫苗都能碰見你。還有，你相機里全是我的照片，以為我不知道？”
“我……”我窘迫得想鉆進(jìn)地縫。
“但你和別人不一樣?！彼驍辔遥皠e人看我的時候，眼里有**。你看我的時候，眼里有……”她頓了頓，“有悲憫。像在看一只快要凍死的貓?！?br>我想說我不是悲憫，我只是心疼。但話到嘴邊變成了：“為什么是我？”
“因為我累了。”她低下頭，長發(fā)遮住了半張臉，“我想談一場正常的戀愛。吃飯、散步、看電影，不用去米其林，不用收奢侈品，不用在酒桌上陪笑。陳嶼，你能給我這些嗎？”
“能?！蔽艺f。這個字出口的時候，我并不知道自己在承諾什么。
那天晚上，我們在未名湖邊走了很久。她告訴我，她來自南方一個小鎮(zhèn)，父親是賭鬼，母親早亡，她是靠親戚接濟才考上大學(xué)的。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所以我得賺錢?！彼f，“很多的錢。我爸欠了***，那些人說要砍他的手。”
“多少？”
“八十萬?！?br>我沉默了。八十萬，我父親教一輩子書也攢不下這個數(shù)字。
“別擔(dān)心，”她忽然笑了，拍拍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