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伙子，俺家三個閨女，大的出門子了，還剩倆。"
何德貴把煙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瞇著眼上下瞅我，那架勢像在集上挑一頭騾子，先看牙口再看蹄子。
"最小的那個跟你，咋樣？往后這豆腐坊，這院子，都是你們的。"
我沒接話。
我挪了挪坐麻了的腿，目光越過老何那件滿是油漬的棉襖肩頭，落到院子里。
院子東頭，一盤石磨支在棚子底下，一個穿灰布褂子的姑娘正弓著腰推磨桿。泡漲了的黃豆倒在磨眼里，白漿順著磨槽往下淌。她推得吃力，腳下的碎石子被蹭得滋滋響。
她聽見屋里說話，直起腰往這邊瞟了一眼。
就那一眼。
我瞧見了她的臉。皮膚黃黑，顴骨有點高，眉毛粗粗的，兩條辮子耷拉在肩上，辮梢毛糙糙的?？赡请p眼睛，亮得很。
我把視線收回來，轉(zhuǎn)頭看著何德貴。
他正就著油燈點煙，火苗映著他一臉的褶子。
"叔。"我開口，清了清嗓子，"我有個條件。"
"嗯？"他抬起頭，煙從鼻孔里冒出來，"啥條件？彩禮的事好商量，你是上門，俺家不為難你。"
"不是彩禮的事。"
我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那上頭滿是凍裂的口子和硬繭。
"我不要小的。"
何德貴點煙的動作停了。
我抬起手，指向窗外那個推石磨的灰布褂子。
"我娶她。"
屋里那盞十五瓦的燈泡晃了一下，好像也被我這話嚇著了。
何德貴手里的火柴"啪"一聲掉在炕席上，煙袋桿子歪到一邊，差點滾下去。他張著嘴，瞪著我，那表情跟聽見我說要娶他家磨盤似的。
足足五六秒，誰都沒吭聲。
外頭北風刮過院墻，嗚嗚地叫喚。
"你……你說啥？"何德貴總算把聲兒找回來了，調(diào)門一下子拔高，又尖又劈，"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要您家小閨女小婉。"我一字一頓，每個字砸在冰涼的空氣里，"我要娶老二，秋月。"
"你腦子讓驢踢了吧！"
何德貴"騰"地從炕沿上蹦起來，手指頭差點懟到我鼻尖上。
"孫根旺！你睜開眼瞅瞅清楚！那是秋月！俺家老二！你知不知道她多大了？二十二了！你知不知道她啥模樣？她——"
"我知道。"
我打斷他，也站了起來。
我比他高半頭，這么一站，他得仰著臉看我。
"我來了三天，看得明白。小婉姑娘是俊，白凈，坐在鋪子里翻連環(huán)畫，手指頭跟蔥白似的。秋月呢？天不亮起來泡豆子推磨，挑水燒灶，***拌豬食，手凍得跟蘿卜一樣。吃飯坐最里頭那個矮凳子，夾菜就夾面前那碟腌蘿卜。"
我吸了口氣，冷風從窗縫灌進來，嗆得肺管子發(fā)緊。
"叔，我是來上門的，不是來當爺?shù)摹Ｎ业谜覀€能跟我一塊咬緊牙關往前奔的人，不是找個祖宗供著。秋月踏實，能干，我心里穩(wěn)當。"
何德貴臉上的肉跳了幾下，他死死盯著我，好像要從我臉皮底下?lián)赋鳇c什么名堂來。
半晌，他一**坐回炕沿，撿起煙袋，手哆嗦了好幾回才把煙絲按進鍋子。
"你……你圖啥？"他聲音塌下去，滿是困惑和不解，"秋月那丫頭，打小就不招人待見。**生她那會兒難產(chǎn)，差點丟了半條命，后來就嫌她，說她命硬，克人。長得也隨她姥家那邊，黑，糙，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這些年，上門說親的不是沒有，可一瞅見是俺家老二，再看看人，轉(zhuǎn)頭就走了。小婉不一樣，小婉隨**年輕時候，水靈，嘴甜，鎮(zhèn)上多少后生惦記著……"
"我就圖她實在。"
我又重復了一遍，語氣沒變。
"叔，您給句準話。行，我留下，往后跟秋月一塊把這個家撐起來。不行，我這就走，絕不賴著。來時的路我記得清楚，翻一道嶺過兩條河，四個鐘頭，我走得回去。"
說完，我不吭聲了，就站在那兒等。
屋里安靜得嚇人，只有爐子里的煤塊偶爾"啪"地炸一聲。
里屋的門簾子后面似乎有人動了一下，我沒回頭看。
我心里清楚，何嬸和小婉肯定在后頭豎著耳朵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