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錦，你們公司放幾天假?。吭歼^了還不去上班？”

媽媽邊拖地邊問我。

“辭了，爸這兩年身體不好，想著在家陪陪他?！?br>
“辭了？你都28了，不肯嫁人就算了，現(xiàn)在連工作也辭了，還真打算在家啃老啊？”

我耐心解釋：“我就是想著多陪陪爸，順帶休息休息?！?br>
媽媽直起身，手撐在拖把桿上。

“我看你是惦記**的財產(chǎn)吧？”

“我丑話先說前頭，那些都是你弟的，就連現(xiàn)在住的房子，以后也是你弟弟的。”

“你要住，每個月就得交八千的住宿費，還有家務(wù)活你全包！”

這下我徹底氣笑了。

“阿姨，你這個當(dāng)后**怕是忘了，這是我親**房子?！?br>
“該交住宿費的人，是你們吧？”

1

后媽李秀英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似的瞪大了雙眼。

“什么你親**房子？”

她的聲音拔高，在安靜的客廳里炸開。

“**都死了幾十年了，骨頭都化成灰了?！?br>
“這是**的房子，以后就是我兒子的！”

動靜立刻驚動了臥室里的人。

我爸陳安偉和我同父異母的弟弟陳昊一前一后匆匆從房間里走出來。

李秀英一看到我爸，瞬間變臉。

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樣被滿臉的委屈和驚慌取代。

她松開拖把，幾步踉蹌到我爸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指向我。

“老公！你看看你這個好女兒！”

“不僅自己一聲不吭就把那么好的工作辭了，誰也沒告訴?！?br>
“并且回家就開始嫌棄我這個后媽了！說要我給她交住宿費！”

“這是要趕我們娘倆出去??！”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要掉不掉地懸在眼角：

“我就知道，她心里一直沒把我當(dāng)媽，也沒把昊昊當(dāng)親弟弟！”

“現(xiàn)在看她爸身體不好，就著急忙慌跑回來?！?br>
“這是打量著你......打量著我們好欺負(fù)，想單獨霸占這個家，霸占你的財產(chǎn)呢！”

陳昊聽到這話，惺忪的睡眼立刻瞪向我。

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和果然如此的憤慨。

我爸陳安偉的臉色也不好看。

“小錦！”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怎么跟**媽說話的？沒大沒??！立刻給**媽道歉！”

心像是被冰錐輕輕刺了一下。

我扯了扯嘴角，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哼笑。

“我說錯了嗎，爸？”

我的目光掃過李秀英瞬間僵硬的臉，落回父親臉上。

“這房子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房產(chǎn)證上也有我的名字?！?br>
“我回我自己媽媽留下的房子住，天經(jīng)地義?！?br>
我頓了頓，清晰地看到我爸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倒是李阿姨，”

我轉(zhuǎn)向臉色發(fā)青的李秀英，一字一句地說。

“剛才親口告訴我，我要是在這兒住，每個月得交八千塊住宿費?！?br>
“還得像個免費保姆一樣，把全家的家務(wù)活都包了?！?br>
“我只不過是提醒她，這房子是我親**，她沒資格指手畫腳。”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李秀英的臉上青白交錯，手指緊緊掐著我爸的胳膊。

陳昊在一旁嘟囔，聲音里全是不忿和理所當(dāng)然：

“我媽又沒說錯......”

“姐，你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到時候，家里的一切不都是我的？”

“你現(xiàn)在住這兒，交錢干活怎么了？”

“夠了！陳昊！”

我爸猛地厲聲喝止，胸膛起伏。

他狠狠瞪了陳昊一眼。

“給你姐姐道歉！馬上！”

陳昊梗著脖子，滿臉不服。

但在父親嚴(yán)厲目光的逼視下，最終還是不情不愿地咕噥了一句：

“......對不起?！?br>
我爸這才重新看向我，臉上的嚴(yán)厲稍緩。

換上了一副試圖調(diào)和、卻又難掩疲憊和尷尬的神情。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小錦，是爸爸沒搞清楚情況。你......**媽她......”

他瞥了李秀英一眼，含糊地帶過。

“她說錯話了，你別往心里去，她也是著急，口不擇言?！?br>
“都是一家人，什么錢不錢，保姆不保姆的，多生分?！?br>
“秀英，你也給女兒道個歉，這話說得太不像話了！”

2

“老公！”

李秀英不可置信地叫了一聲。

她保養(yǎng)得宜的臉頰肌肉微微抽搐，涂著口紅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難堪。

但在陳安偉帶著催促和些許警告的注視下，她終究還是深吸了一口氣。

極其勉強地、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小錦，是阿姨不對，話趕話說的急了，你別介意。”

說完，她像是再也忍受不了這屈辱的場面，轉(zhuǎn)身就沖回了主臥。

陳昊也哼了一聲，跟著鉆回了自己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我爸拉過我，讓我在沙發(fā)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邊，重重嘆了口氣。

“小錦啊，委屈你了。爸爸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媽......你親媽走得早，你從小就懂事，沒讓爸爸多操心?！?br>
“后來爸爸娶了你李阿姨，也是想著有人照顧這個家，照顧你......”

“雖然，可能有些地方，確實沒做到位，讓你受委屈了?！?br>
他說著，還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爸，都過去了?！?br>
我垂下眼，聲音平淡。

“對對，過去的不提了?！?br>
“這里永遠(yuǎn)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沒人會說你什么，知道嗎？”

我心里那口憋著的氣，稍稍疏散了一些。

一絲微弱的暖意和欣慰，悄悄鉆了進來。

看，爸爸終究還是爸爸，心里總歸是記掛著我，站在我這邊。

很快，夜深了，我們各自回了房間。

或許是心里裝著事，我睡得并不安穩(wěn)。

十一點多，我輕手輕腳起身，想去客廳倒杯水。

就在我經(jīng)過主臥門口時，里面的說話聲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朵。

是李秀英，帶著哭腔，滿是憤懣：

“陳安偉！你今天還真讓我給你那寶貝閨女道歉？你把我當(dāng)什么了？”

“我跟你這么多年，操持這個家，給你生兒子，就換來今天在她面前這么沒臉？”

我爸的聲音響起，是帶著不耐煩的安撫：

“你小聲點！嚷嚷什么？這不是權(quán)宜之計嗎？”

“你也不看看今天那情形，她能是省油的燈？硬碰硬有什么好處？”

李秀英更是咬牙切齒：

“我不管！反正這個家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行了行了，我的祖宗，你別添亂了行不行？”

我爸的聲音帶著哄誘，也帶著算計的冷靜。

“你懂什么？你也不想想，這房子，說到底，房產(chǎn)證上確實有她的名字?！?br>
“真把她逼急了，她拿著房產(chǎn)證去鬧，我們能占著理？現(xiàn)在穩(wěn)住她才是最重要的?！?br>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赤腳踩在地板上的涼意，順著腳底瞬間竄遍了全身。

李秀英還在嘟囔：

“那你是什么意思？就讓她這么白吃白住？我看著她就來氣！”

“目光放長遠(yuǎn)點?！?br>
我爸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地穿透門板，鑿碎我最后一絲可笑的幻想。

“你以為我為什么問她工作的事？你辭了職，肯定有存款吧？”

“我估算了下，她手里肯定有不下五十萬！”

我爸的聲音里，透出一種讓我骨髓發(fā)寒的貪婪和得意。

“趁她現(xiàn)在在家，沒工作，心思又松，我們好好對她，把她哄住了，想辦法讓她把這筆錢拿出來?！?br>
“到時候，再托人給她介紹幾個對象，催著她趕緊嫁出去。”

“等她人走了，錢也留下了，豈不是一舉兩得？這房子，以后慢慢再說，總歸是姓陳的?！?br>
我死死咬住下唇，才能抑制住那幾乎要沖出口的顫抖和嗚咽。

原來如此。

我那一心為我著想的好父親，原來也只是覬覦我的錢罷了。

我扶著墻，慢慢站起來，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房間。

一夜無眠。

我看著窗外從濃黑到深灰，再到泛起魚肚白。

既然他們要演，要算計。

那我就，陪他們好好玩玩。

3

第二天早上，陳昊早早去學(xué)校報到了。

我起床時，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走到客廳，我爸坐在沙發(fā)上，臉色蒼白，眉頭緊緊皺著。

一只手捂著腹部，看起來一副很不舒服的樣子。

李秀英坐在他身邊，一臉焦急地守著他，還不停地念叨著：

“老公，你怎么樣？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我們?nèi)メt(yī)院看看吧？”

看到這一幕，我心里冷笑一聲。

我知道，他們的戲開始了。

我面上一副十分焦急的樣子，關(guān)切地問道：

“爸，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陪你去醫(yī)院檢查一下？”

“不用不用！”

李秀英立刻接口，表現(xiàn)得無比體貼。

“小錦，你剛辭職，好好在家休息就行?！?br>
“我陪**去，醫(yī)院那些手續(xù)我熟。你就在家，啊?！?br>
他們出門后，我在家里坐了一會兒。

然后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和口罩，也跟了出去。

我沒開車，在小區(qū)門口打了輛車，遠(yuǎn)遠(yuǎn)跟著。

車子果然沒有開往任何一家醫(yī)院的方向。

它穿過了大半個城區(qū)，最后停在老城區(qū)一個小打印店門口。

大約十幾分鐘，兩人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李秀英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fù)的笑意。

我沒有再跟，轉(zhuǎn)身回了家。

晚上，他們檢查回來了。

我爸臉色灰敗，坐在沙發(fā)上，垂著頭，不住嘆氣。

李秀英眼睛紅腫，像是哭過，手里緊緊攥著那個牛皮紙袋。

“爸，檢查結(jié)果怎么樣？”

我迎上去，語氣充滿“忐忑”和“關(guān)心”。

我這一問，李秀英哇地一聲就哭了，一把抓住我的手。

“小錦！小錦??！你可要救救**??！”

“醫(yī)生說了......說是......是癌??！”

我爸配合地閉上眼，痛苦地?fù)u了搖頭，仿佛不堪重負(fù)。

“胃癌......早期，還好是早期......”

李秀英抹著眼淚，從文件袋里哆哆嗦嗦抽出幾張紙。

正是她在打印店復(fù)印出來的診斷單。

她緊緊抓著我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里：

“小錦，你一定得救救**?。∵@病得吃進口藥，一次就得好多錢!”

“李阿姨，您別說了?！?br>
我的聲音帶著“哽咽”。

“我就是**賣鐵，傾家蕩產(chǎn)，也一定要救我爸！”

李秀英和我爸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里面有一閃而過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如釋重負(fù)和得意。

我目光掃過他們兩人，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家里情況我也清楚，一時半會要拿出那么多錢，確實困難?！?br>
“我想好了，為了給我爸治病，我決定——”

我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賣房?！?br>
我爸愣住了，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這怎么行？不行，我不能拖累你們，這病......我不治了！”

“老公！你說什么胡話！”

李秀英猛地打斷他。

“只要能救你，別說賣房子，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給！”

她轉(zhuǎn)向我，緊緊握住我的手：

“小錦，我同意。只要能治好**的病，這房子，我們賣！”

我心底冷笑，面上卻還是一幅猶豫的神色。

李秀英生怕我反悔似的接著說：

“空口無憑，我們簽個保證書，小錦，你現(xiàn)在就去打印，我們當(dāng)場簽字！”

我轉(zhuǎn)身快步出門，走向打印店。

腳步迅疾，嘴角卻勾起一抹弧度。

回到家里，我拿出保證書，三人很快簽好了名字。

回到臥室，我關(guān)上門，打開剛才故意遺忘在沙發(fā)上的手機。

里面還在繼續(xù)錄音。

我戴上耳機，點了播放

李秀英帶著興奮和得意的聲音很快響起：

“老公！你看到?jīng)]？她真信了！還要賣房！哈哈，這個蠢丫頭！”

“等房子賣了，錢拿到手，我們就能拿這筆錢，再去買新的房子！”

我爸恍然大悟的聲音里充滿了贊賞和貪婪。

“沒錯，賣了這舊的，換新的，寫我們的名！好主意！秀英，你真是我的賢內(nèi)助！”

我按下了停止鍵，將這段錄音妥善保存，備份。

果然啊。

每一步，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

賣房，買新房，獨吞。

打得好算盤。

可惜，他們的算盤，打錯了。

4

接下來的幾天，李秀英的表演更加賣力。

她拿出幾瓶沒有任何正規(guī)標(biāo)簽的藥片。

聲稱是托了關(guān)系、從醫(yī)院內(nèi)部開出來的“特效進口藥”，價格昂貴。

同時，她開始頻繁催促我賣房的事。

“小錦啊，中介那邊有消息了嗎？**這病，可拖不得??！”

“醫(yī)生說了，越早用藥控制，希望越大！”

“我今天又去問了，那種進口藥，一個療程又要好幾萬......”

“咱們家底都快掏空了......”

她每次說這些，都恰到好處地紅著眼眶，唉聲嘆氣。

將一個為丈夫病情憂心、為家計愁苦不堪的妻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而我，則配合地表現(xiàn)出同樣的焦慮和急切，每天不停地打電話、聯(lián)系中介。

幾天后，時機差不多了。

晚飯時，我拿出一張嶄新的***，輕輕地放在餐桌中央。

李秀英的眼睛亮了，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

我爸也停下了筷子，緊緊盯著卡片。

我臉上帶著“如釋重負(fù)”又“疲憊不堪”的表情，聲音沙?。?br>
“爸，房子賣出去了?！?br>
“對方是全款，急要，價格比市價稍微低了一點，但錢到得快?！?br>
“這是一百二十萬，全在這里面了?！?br>
“一百二十萬！”

李秀英低呼一聲，臉上瞬間迸發(fā)出難以抑制的狂喜。

我爸也明顯松了一口氣，但還強撐著“病弱”和“不舍”的表情。

他顫抖著手，長長嘆了口氣：

“苦了你們，是我拖累了你們啊......”

“爸，您別這么說，您的身體最重要。”

我“安慰”道。

李秀英已經(jīng)迅速調(diào)整好了表情，換上了一副深明大義、開始籌劃下一步的樣子。她拿起那張卡，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怕它飛了。

“錢到了就好，到了就好！這下**的病有指望了！”

她說著，立刻起身。

“那我這就去收拾東西！咱們盡快搬出去，好讓買家過來收房?！?br>
“到時候，我就去醫(yī)院照顧**，你弟弟也開學(xué)了，可以住學(xué)校。”

“你呢，就自己找個地方先安頓下來，最好還是盡快找份工作啊......”

她安排得又快又自然。

話語里，已經(jīng)自然而然地把我劃成為了需要自己找地方安頓的外人。

看著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語氣平淡地說道：

“你們收拾東西吧，我的東西不用動?！?br>
李秀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沒反應(yīng)過來的問：

“你......你什么意思？”

我爸也皺起了眉，似乎有了不好的預(yù)感。

我笑著，一字一句，確保他們都能聽清：

“我賣的又不是我媽留給我的房子，所以我自然不用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