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陳…敗家？”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對，是小學(xué)報名那天。
班主任拿著花名冊，念到一半卡住，教室里四十多雙眼睛擠過來。
她扶了扶眼鏡，又看一遍。
最后兩個字落下去，前排有男生先忍不住笑。
一聲，兩聲，后面全炸開。
“敗家！”
“她叫敗家！”
“哈哈哈，誰家會給娃起這個名??？”
我站在講臺邊，手心里全是汗。低頭盯著腳上表姐剩下的藍布鞋，鞋頭磨破一塊。露出里面發(fā)黃的布。
旁邊女生把腳往后縮，像怕我把晦氣蹭過去。
老師咳了一聲。笑聲沒停。
她只好把花名冊合上，朝我招手：“你先坐最后一排?！?br>最后一排靠著垃圾桶，酸爛味貼著我的校服領(lǐng)子往上鉆。
我背著書包坐下，后背貼到墻皮，不自覺的打了個激靈。
有人扭過頭問我：“**媽真給你起這名??？”
我沒敢接話。
因為是真的。
戶口本上就是這三個字。
陳敗家。
爸說，我媽生我那晚，廠里貼出下崗名單。
他從廠門口回來，鞋底全是泥。家里借錢買的藥還擺在桌上，外婆催他送我媽去縣醫(yī)院。他說：“一個女人生孩子，誰不是這么過來的？”
天快亮?xí)r，我媽終究是沒撐住，我外婆哭得嗓子都啞了。
爸蹲在門檻上抽煙，煙頭按在地上，滅掉火星。他看了襁褓里的我一眼，“一出生就敗家?！?br>后來上戶口，他真把這兩個字寫上去，外婆抱著我去鬧過。
爸把門一摔：“錢沒了，人沒了，工作也沒了！不叫敗家叫什么？”
就這樣，后來每次老師點名時，我都下意識地先把手藏進課桌下。
放學(xué)鈴一響，別人往校門口跑。
我不敢跑，我怕他們追著叫。
書包帶勒在肩膀上，我低著腦袋往外挪。剛到門口，那個前排男生從后面撞我一下。
“敗家，借過！”
猝不及防地摔在臺階上，膝蓋**辣地疼。
他和旁邊的幾個男孩圍著笑。
我低著頭，快速地把書包抱起來，想拍掉上面的灰。但書包角沾了一點爛蘋果的汁，灰黏在上頭，怎么擦都擦不干凈。
回家路過國營廠舊門口，鐵門上紅漆掉了一半。
爸坐在門衛(wèi)室外面，跟幾個下崗工人打牌。
他看見我膝蓋上的血，撇過頭繼續(xù)打牌。
牌桌上有人笑：“老陳，你家敗家丫頭放學(xué)了?！?br>爸甩出一張牌，“賠錢貨，讀書還摔成這樣?！?br>一桌人都哈哈大笑。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膝蓋上的血往外滲。
他從褲兜里摸出兩毛錢，丟到地上，硬幣滾到我腳邊。
“去買塊橡皮。別回頭又說老子沒供你念書。”
我彎腰去撿，指尖碰到硬幣時，聽到背后有人說：“老陳，你弟那邊咋樣了？聽說留下個男娃？”
爸手里的牌停住，“對，準備接過來?！?br>那人愣了下：“你自己都難過，還接？”
爸把煙叼回嘴里，聲音比剛才亮。
“我弟沒了，**不能沒人管?！?br>**。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爸沒再看我，他把牌攤開，笑罵一句：“這把贏了?！?br>我攥著那兩毛錢，站在廠門口，門縫里灌出鐵銹味。
2
**進門那天，我剛走到門口，書包還沒放下。
就聽見床腿拖過水泥地，吱呀一聲。
爸把我睡的那張小木床搬到堂屋。
爸沒看我，“以后**睡里屋?！?br>里屋靠窗，夏天有風(fēng)，冬天不漏雨。我住了七年。
爸把床板往墻邊一靠：“你睡堂屋。女娃，睡哪兒不是睡?！?br>**從門外探進頭，爸立刻把他拉進來，“別怕，以后這就是你家。”
他比我小一歲，圓臉，穿著一雙干凈的白球鞋。
我低頭看自己腳上的藍布鞋，破口被針線縫過兩次，線頭磨成黑色。
**咧嘴對著我說：“姐，你鞋上有洞。”
爸皺起眉：“她穿舊鞋就行。小孩腳長得快，買新的浪費。”
晚飯多炒了一個雞蛋。爸把雞蛋夾進**碗里，堆得冒尖。
“**沒了，你就是咱陳家的根。好好念書，以后給陳家撐門面?！?br>筷子碰到碗沿，叮當脆響。我手里的飯還沒吃完。
爸把空盤子遞過來：“吃完去洗碗，再把**的書包收出來?！?br>第二天上學(xué)臨出門，爸叮囑我不用直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