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與那揚州瘦馬生下**個孩子的那天，侯府上下張燈結彩。
無人知曉，主母院的紅梅樹下，澆灌著母親咳出的半盆黑血。
直到我躲在祠堂外，聽見她與游醫(yī)的低語。
“夫人，若告知將軍，傾盡全府之力尚能**??！”
“不必了！何必惹人嫌惡，去討那半分施舍？”
母親手里還替我縫著及笄禮要穿的流仙裙，針腳細密。
“我不要他的浪子回頭?！?br>“我只要趁著這最后一口氣，替我的歲歲鋪一條無人敢欺的青云路?！?br>1
前院的鑼鼓聲震天響，下人們歡天喜地去討要賞錢。
主母院里卻異常冷清，連個伺候奉茶的丫鬟都沒有。
母親正將一張沾滿黑血的帕子扔進火盆，火光映著她慘白的臉。
我猛地推**門，淚流滿面地看著母親。
母親輕輕握住我的手腕，笑的溫柔。
“歲歲，你都聽到了？“
“娘藥石無醫(yī)，恐大限將至。”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
半個月前，母親還能拉著我去后山祈福，怎么突然就大限將至了？
我張開嘴，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我不愿信那游醫(yī)的話，想要大聲喊人去請?zhí)t(yī)。
母親一把捂住我的嘴。
“別哭，別去驚動前院那幫**?！?br>她松開手，走到床榻前，掀開最底下的暗格。
里面放著一份蓋著太醫(yī)院印章的孕脈案。
我看著那份脈案，上面赫然寫著母親已有三個月身孕。
可她明明病得連路都走不穩(wěn)，怎么可能懷孕？
“這是假的?！?br>母親語氣平靜，拉著我坐下，將當年的舊事和盤托出。
當年她是名動京城的花魁，父親只是個處處碰壁的窮苦武將。
為了替父親求得官職，她趁著夜色主動敲開了當朝權臣的門。
那一夜的屈辱，換來了父親平步青云的第一塊踏腳石。
后來父親功成名就，成了鎮(zhèn)國侯，他開始嫌惡母親的出身。
嫌棄她身上帶著洗不掉的風塵氣，嫌棄她知道他最窩囊的過去。
他轉頭把**柔弱的揚州瘦馬柳如煙接進府，夜夜專寵。
“他要臉面，我偏要撕了他的臉皮?！?br>母親招手叫來門外的丫鬟。
不過，這丫鬟是柳如煙早年安***的眼線。
母親當著丫鬟的面，故意將那份假脈案壓在枕頭下。
又賞了丫鬟一錠銀子，讓她去廚房端安胎藥。
丫鬟接過銀子，轉頭就溜向了前院。
不到半個時辰，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柳如煙挺著剛生完孩子還沒恢復的肚子，扶著父親的手臂闖了進來。
“侯爺，您可得給妾身做主?。　?br>柳如煙哭得梨花帶雨，指著母親的床榻。
“妾身剛為侯爺誕下四子，姐姐就傳出有孕的消息?！?br>“姐姐這般年紀，病入膏肓，怎么可能受孕？”
“分明是嫉妒妾身得寵，故意偽造脈案，想要爭奪侯爺?shù)亩鲗櫚。　?br>父親大步走到床前，一把掀開枕頭。
那份假脈案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父親看都沒看母親灰敗的臉色，一腳將脈案踩在腳下。
“柳凝翠，你還要不要臉？”
“如煙剛生下哥兒，你就在這后宅耍這種下作手段！”
“你一個千人騎萬人跨的娼妓，也配再為我誕下一子？”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沖上前要和父親對峙。
“我娘是你的正妻！你憑什么這么說她！”
父親反手就是一個耳光，將我扇倒在地。
“沒教養(yǎng)的孽障！”
母親沒有辯解，沒有求饒，甚至連眼淚都沒掉一滴，只是死死盯著父親。
“來人，把主母的管家對牌收了！”
“從今日起，后宅中饋由如煙打理，主院的人不許踏出半步！”
父親甩下這句話，摟著柳如煙揚長而去。
柳如煙臨走時，回頭沖我露出了一個極其挑釁的冷笑。
我捂著紅腫的臉頰，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轉頭看向母親，卻發(fā)現(xiàn)她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陰冷的笑。
“歲歲，現(xiàn)在，他們都以為我是個為了爭寵不擇手段的妒婦了。”
臘月的大雪連下三天，封了整個主母院。
碳庫送來的木炭全是受潮的劣質(zhì)貨，一點就冒出嗆人的濃煙。
世態(tài)炎涼，人走茶涼。
母親的藥已經(jīng)斷了三天，廚房連一碗熱粥都不肯給。
母親躺在榻上，裹著兩床單薄的舊被子，依舊抖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