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雨說下就下，李婉清在鳳凰古城的小巷里躲雨，一頭扎進了阿婆的吊腳樓。

雨點砸在青石板路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頭頂撒了一把豆子。李婉清拖著行李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箱輪子磕在石階上哐當哐當響，她怕箱子散架，索性拎起來，二十多斤的箱子抱在懷里，胳膊酸得像灌了鉛。巷子窄得只容兩人并肩，兩邊是斑駁的木墻和爬滿青苔的屋檐，雨水從屋檐上傾瀉下來，在她面前掛了一道水簾。她四處張望，目光撞上一扇半掩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串風干的紅辣椒，在雨里輕輕晃。她沒多想，側身擠了進去。

屋里光線很暗，一盞白熾燈泡從房梁上垂下來，蒙著厚厚的灰，發(fā)出昏黃的、快要熄滅似的光?？諝饫镉泄申惻f的木頭味，混著草藥香，還有一絲說不上來的甜腥氣——像什么東西干了又濕、濕了又干，反復了很多年。腳下踩的地板嘎吱作響，她小心翼翼往里走了兩步，剛想開口問有沒有人，就聽到一個蒼老的、慢悠悠的聲音從里屋傳出來：“進來坐，雨大得很，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李婉清循著聲音走進去，東側的廂房里，一個阿婆正坐在竹椅上擇菜。阿婆腰彎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下巴幾乎要碰到膝蓋，可她的手指卻靈活得出奇，一把野韭菜在她手里翻飛，壞的葉子揀出來扔進腳邊的竹簍，好的葉子碼得整整齊齊，一捆一捆用稻草扎好，動作快得不像八十多歲的人。她抬起頭來看李婉清的時候，李婉清心里咯噔了一下。

阿婆的眼睛太亮了。不是老年人那種渾濁的、水蒙蒙的亮，是一種透明的、銳利的、像兩顆剛從深水里撈出來的黑石子一樣的亮。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在發(fā)光，盯著李婉清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像在估量一件東西的成色。李婉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阿婆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稀疏的、東倒西歪的牙。

“姑娘，你身上有緣。”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李婉清愣了一瞬，以為是自己聽岔了湘西方言。阿婆也不解釋，拄著拐杖站起來，從灶臺上拎了一把黑得發(fā)亮的陶壺，往粗瓷碗里倒了碗茶，推到她面前。茶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