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復(fù)查通知寄到我家時，粉塵名單少了一頁
復(fù)查通知是晚上九點半寄到我家的。
快遞員站在樓道口，手里拿著那只薄薄的牛皮紙信封，問我：“你是程霜嗎？職業(yè)健康復(fù)查通知，得本人簽收。”
我手里的垃圾袋還滴著水。
樓道感應(yīng)燈壞了一半，亮一下暗一下。信封右上角蓋著紅章，章底下那行字我看了三遍。
疑似職業(yè)性塵肺復(fù)查
我在恒遠石材廠做行政。
管考勤、合同、體檢名單，也管廠長臨時想不起來該甩給誰的破事。
但我不進切割車間。
我連那臺大切機的電閘在哪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通知進廠，門口老吳正在拍口罩上的灰。他咳得背都弓起來，看見我手里的信封，眼神先躲了一下。
“你也收到了？”我問。
老吳搖頭。
他搖得太快。
我把信封往他面前遞了一點：“名單里有你嗎？”
他沒接，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兩下，灰白的粉落到鞋面上。
“廠長說這批名單沒我?！?br>他聲音低。
“說我是外包，不歸廠里管?！?br>我沒說話。
門衛(wèi)室的窗戶半開著，里面那臺舊打印機還熱，吐出來的紙邊卷著。我走過去，剛好看見廠長助理把一張《職業(yè)健康復(fù)查人員名單》塞進碎紙機。
紙張被咬進去前，我看見最后一欄。
經(jīng)辦人：程霜。
而名單第二頁，被整頁抽掉了。
助理陸倩聽見腳步聲，手一抖，碎紙機卡了一下。
那半張紙被齒輪咬住，最上面露出“切割一組”四個字。
我伸手按停電源。
陸倩臉都白了：“霜姐，廠長讓我碎的?！?br>“碎什么？”
“舊名單?！?br>她把聲音壓低，眼睛往廠辦那邊瞟。
“高廠說這版不算。”
我把卡在碎紙機里的紙抽出來。紙邊被咬成毛刺，手一碰就掉紙屑。上面剩下三行名字。
吳建平。
鄭友才。
馬春生。
都是切割車間的人。
他們?nèi)齻€在恒遠待得最久，老吳十二年，鄭叔十年，老馬干到去年年底才走。每年職業(yè)健康體檢，他們都排在第一批。
今年復(fù)查名單里卻沒有他們。
有我。
陸倩小聲說：“霜姐，你別拿這張。高廠早上發(fā)火了，說誰再翻名單誰自己負責?！?br>我看她：“你怕他？”
她嘴唇動了動。
“我媽還在廠里打磨小件?！?br>這話我沒法接。
恒遠石材廠從外面看像個灰白色鐵盒子。門口兩棵香樟樹，葉子上永遠落著一層石粉。車間那邊一開機，地面震，辦公室玻璃也跟著嗡嗡響。
我剛?cè)肼殨r問過，粉塵這么大，防護怎么做。
高偉民笑著說：“小程，年輕人別一上來就拿課本套工廠。咱們這行都這么干?！?br>后來我才知道，他嘴里的“都這么干”，意思是能省就省，能拖就拖，拖到有人咳血，再把勞動關(guān)系往外包公司身上一推。
十點不到，高偉民叫我進會議室。
桌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杯茶。
一支錄音筆。
一張已經(jīng)打印好的《情況說明》。
茶是給他自己的。
錄音筆和說明，是給我的。
高偉民坐在主位，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沾著一點白灰。他沒讓我坐。
“程霜，復(fù)查通知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br>“那正好。”
他把那張紙推過來。
“你作為名單經(jīng)辦人，承認一下錄入時把外包工和行政人員弄混了。措辭我讓辦公室擬好了，你簽個字?！?br>我低頭看。
第一句就是：本人程霜，在組織2026年度職業(yè)健康體檢名單申報過程中，因個人疏忽，誤將非粉塵崗位人員錄入復(fù)查名單，并遺漏部分外包工信息。
我問：“遺漏誰？”
高偉民喝了口茶。
“你自己經(jīng)手的東西，問我？”
“我經(jīng)手的原名單，切割車間有三頁?！?br>他杯子一頓。
就那一下，很輕。
“你記錯了?！?br>“我電腦里有備份?！?br>“備份？”
高偉民笑了，往椅背上一靠。
“你行政電腦是廠里的，資料也是廠里的。哪個版本算數(shù)，不是你說了算。”
陸倩站在門邊，低著頭，一直摳文件夾邊角。
高偉民
快遞員站在樓道口，手里拿著那只薄薄的牛皮紙信封，問我：“你是程霜嗎？職業(yè)健康復(fù)查通知，得本人簽收。”
我手里的垃圾袋還滴著水。
樓道感應(yīng)燈壞了一半，亮一下暗一下。信封右上角蓋著紅章，章底下那行字我看了三遍。
疑似職業(yè)性塵肺復(fù)查
我在恒遠石材廠做行政。
管考勤、合同、體檢名單，也管廠長臨時想不起來該甩給誰的破事。
但我不進切割車間。
我連那臺大切機的電閘在哪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通知進廠，門口老吳正在拍口罩上的灰。他咳得背都弓起來，看見我手里的信封，眼神先躲了一下。
“你也收到了？”我問。
老吳搖頭。
他搖得太快。
我把信封往他面前遞了一點：“名單里有你嗎？”
他沒接，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兩下，灰白的粉落到鞋面上。
“廠長說這批名單沒我?！?br>他聲音低。
“說我是外包，不歸廠里管?！?br>我沒說話。
門衛(wèi)室的窗戶半開著，里面那臺舊打印機還熱，吐出來的紙邊卷著。我走過去，剛好看見廠長助理把一張《職業(yè)健康復(fù)查人員名單》塞進碎紙機。
紙張被咬進去前，我看見最后一欄。
經(jīng)辦人：程霜。
而名單第二頁，被整頁抽掉了。
助理陸倩聽見腳步聲，手一抖，碎紙機卡了一下。
那半張紙被齒輪咬住，最上面露出“切割一組”四個字。
我伸手按停電源。
陸倩臉都白了：“霜姐，廠長讓我碎的?！?br>“碎什么？”
“舊名單?！?br>她把聲音壓低，眼睛往廠辦那邊瞟。
“高廠說這版不算。”
我把卡在碎紙機里的紙抽出來。紙邊被咬成毛刺，手一碰就掉紙屑。上面剩下三行名字。
吳建平。
鄭友才。
馬春生。
都是切割車間的人。
他們?nèi)齻€在恒遠待得最久，老吳十二年，鄭叔十年，老馬干到去年年底才走。每年職業(yè)健康體檢，他們都排在第一批。
今年復(fù)查名單里卻沒有他們。
有我。
陸倩小聲說：“霜姐，你別拿這張。高廠早上發(fā)火了，說誰再翻名單誰自己負責?！?br>我看她：“你怕他？”
她嘴唇動了動。
“我媽還在廠里打磨小件?！?br>這話我沒法接。
恒遠石材廠從外面看像個灰白色鐵盒子。門口兩棵香樟樹，葉子上永遠落著一層石粉。車間那邊一開機，地面震，辦公室玻璃也跟著嗡嗡響。
我剛?cè)肼殨r問過，粉塵這么大，防護怎么做。
高偉民笑著說：“小程，年輕人別一上來就拿課本套工廠。咱們這行都這么干?！?br>后來我才知道，他嘴里的“都這么干”，意思是能省就省，能拖就拖，拖到有人咳血，再把勞動關(guān)系往外包公司身上一推。
十點不到，高偉民叫我進會議室。
桌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杯茶。
一支錄音筆。
一張已經(jīng)打印好的《情況說明》。
茶是給他自己的。
錄音筆和說明，是給我的。
高偉民坐在主位，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沾著一點白灰。他沒讓我坐。
“程霜，復(fù)查通知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br>“那正好。”
他把那張紙推過來。
“你作為名單經(jīng)辦人，承認一下錄入時把外包工和行政人員弄混了。措辭我讓辦公室擬好了，你簽個字?！?br>我低頭看。
第一句就是：本人程霜，在組織2026年度職業(yè)健康體檢名單申報過程中，因個人疏忽，誤將非粉塵崗位人員錄入復(fù)查名單，并遺漏部分外包工信息。
我問：“遺漏誰？”
高偉民喝了口茶。
“你自己經(jīng)手的東西，問我？”
“我經(jīng)手的原名單，切割車間有三頁?！?br>他杯子一頓。
就那一下，很輕。
“你記錯了?！?br>“我電腦里有備份?！?br>“備份？”
高偉民笑了，往椅背上一靠。
“你行政電腦是廠里的，資料也是廠里的。哪個版本算數(shù)，不是你說了算。”
陸倩站在門邊，低著頭，一直摳文件夾邊角。
高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