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盡頭------------------------------------------，陳花生蹲在田埂上抽著煙，看著眼前的幾畝薄田，冬風(fēng)刮的臉生疼，但他心里頭翻來覆去的只有一個念頭，爹的病不能再拖了。，縣醫(yī)院的大夫把他叫到辦公室，說話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這個肺癌，早期發(fā)現(xiàn)的，要是再不做手術(shù)，拖到明年就不好說了，手術(shù)費(fèi)加后續(xù)治療，準(zhǔn)備十五萬左右吧。！陳花生當(dāng)時聽到這個數(shù)字，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無數(shù)只蜜蜂在飛。他捏著那張?jiān)\斷書走出醫(yī)院，蹲在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煙，一根接一根，嗆得眼淚直流。，別說十五萬，一萬五都拿不出來。，剛從部隊(duì)退伍一年。當(dāng)兵兩年攢下的三萬多塊錢，回來后給爹媽還了舊債，翻修了快要塌的老屋，剩下的錢買了種子化肥，這一年地里刨食，勉強(qiáng)糊口，一分錢沒攢下。，拍了拍褲腿上的泥，看著這個叫陳家坳的村子窩在山溝溝里，去最近的鎮(zhèn)上要翻兩座山，坐三輪車得顛一個鐘頭。，早都出去打工了，有的在**的廠里踩縫紉機(jī)，有的在廣東的建筑工地上搬磚，只有他，退伍回來后哪兒也沒去，守著這幾畝地，守著爹媽。，是他舍不得。，風(fēng)濕病纏身多年，一到陰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陳德后五十九，一輩子老實(shí)巴交的莊稼人，除了種地啥也不會。他是家里獨(dú)子，上面有兩個姐姐，都嫁到了外村，自顧不暇。，這個家就真散了。，不走不行了。，堂屋里彌漫著一股中藥味。王桂欄坐在灶臺前燒火，砂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陳德后靠在竹椅上，臉色蠟黃，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看見兒子進(jìn)門，勉強(qiáng)笑了一下：“回來了？大夫咋說？”，扯出一個笑來：“沒事爹，就是肺上有點(diǎn)炎癥，開點(diǎn)藥吃吃就好了?！保瑴啙岬难劬镩W過一絲不信，但沒再追問。，端著碗水走過來，小聲問：“真沒事？你可別騙**?！?br>“真沒事?！标惢ㄉ舆^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燙得直咧嘴，“媽，我想好了，我要去**?！?br>這句話一出口，堂屋里安靜了幾秒。
王桂欄的手微微發(fā)抖：“去**？干啥去？”
“打工?！标惢ㄉ淹敕旁谧郎希?*機(jī)會多，我一個戰(zhàn)友在那兒做物流，一個月能掙七八千。我去干幾年，攢點(diǎn)錢，把家里的債還了，給爹媽把身體養(yǎng)好。”
他沒說十五萬的事，說了，爹媽只會更愁。
王桂欄眼圈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話，陳德后倒是開口了，聲音沙啞：“去就去唄，年輕人，出去闖闖也好?！?br>頓了頓，他又補(bǔ)了一句：“別混不出名堂就回來。”
陳花生知道，爹這是用他的方式在鼓勵他，他點(diǎn)點(diǎn)頭，鼻子有點(diǎn)酸，沒敢多待，轉(zhuǎn)身回了自己屋。
三天后，他收拾好了一個帆布包，塞了幾件換洗衣服，一個搪瓷缸子，還有母親連夜烙的二十個面餅。
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山里的霧還很濃。王桂欄站在院門口，把一個塑料袋塞進(jìn)他手里。陳花生打開一看，是一沓錢，有百元大鈔，有十塊五塊的，數(shù)了數(shù)，三千二百塊。
“媽，這錢哪兒來的？”
“黃牛賣了?！蓖豕饳谀税蜒劬Γ澳憔藥兔φ业馁I主，給了三千，加上家里攢的二百塊，你都帶上，窮人富路。”
那頭大黃牛，是家里最值錢的財產(chǎn)。陳花生小時候就跟著爹放牛，那頭牛在他家養(yǎng)了八年，犁地耙田，任勞任怨。**說賣了牛的時候，他心里頭堵得慌，嘴上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到了**，好好的?！蓖豕饳诶氖?，粗糙的指腹摩挲著他的手背，“別惹事，別跟人打架，要是那邊不好待，就回來，媽給你殺雞吃?！?br>陳花生使勁點(diǎn)頭，喉頭像堵了塊石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德后拄著拐杖站在門口，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晨霧里，**的背駝得像一張弓，頭發(fā)幾乎全白了，五十多歲的人，看著像七十歲。
“花生，你爹這輩子沒本事，不能給你攢下啥?！彼肫鹱蛲淼诨璋档臒襞菹赂f的話，“你出去，是好事，別像你爹一樣，一輩子困在這山溝溝里?！?br>“爹，媽，我走了?！标惢ㄉD(zhuǎn)過身，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走。走了十幾步，他聽見身后傳來壓抑的哭聲，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咬著牙繼續(xù)往前走。
村口的三輪車已經(jīng)等著了，司機(jī)老劉正抽煙，看見他來了，喊了一嗓子：“花生，真要去**??？”
“嗯?！?br>“你小子行，有膽量?！崩蟿褵燁^一彈，“上車吧，再晚趕不上鎮(zhèn)里的大巴了?！?br>陳花生爬上三輪車，坐在硬邦邦的車廂里。三輪車突突突地發(fā)動，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顛簸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晨霧中，陳家坳的房子越來越小，像一個個火柴盒散落在山腳下。
**還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衫，像一尊雕像。陳花生收回目光，把帆布包抱在懷里，閉上了眼睛。
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像碾在他心上，心想一定要穿出個名堂來。
鎮(zhèn)上的大巴是去縣城的，到了縣城還要轉(zhuǎn)車去省城，再從省城坐火車去**，這一路，整整要走兩天一夜。
陳花生沒舍得買臥鋪票，買了一張最便宜的硬座票，一百八十三塊錢。綠皮火車從貴陽出發(fā)，一路南下，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伛傔^連綿的山嶺和丘陵。
車廂里擠滿了人，空氣里混雜著泡面味、煙味和汗臭味。陳花生靠窗坐著，旁邊是一個要去廣州打工的年輕人，比他大兩三歲，叫李聯(lián)。兩人聊了幾句，李聯(lián)說自己在服裝廠做車工，一個月能掙五六千，管吃住。
“**那邊工資更高?！崩盥?lián)含糊不清地嚼著泡面，含混地說，“但花銷也大，房租貴得要死，你要是沒熟人，剛開始難熬得很?！?br>陳花生點(diǎn)點(diǎn)頭，把這話記在心里。
火車經(jīng)過一個又一個站臺，窗外從連綿的青山變成了密集的樓房，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列車廣播報站：下一站，**西站。
車廂里頓時騷動起來，人們紛紛站起來拿行李。陳花生把帆布包背好，摸了摸貼身口袋里的錢，三千二百塊，分成了三份藏，這是退伍時**教他的，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
晚上九點(diǎn)多，火車終于到站了。
陳花生跟著人流走出車廂，一腳踏上了**的土地。那一刻，一股潮濕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鐵銹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躁動。他抬頭望去，霓虹燈閃爍，高樓大廈像鋼鐵巨人般矗立在夜色中，遠(yuǎn)處的燈光星羅棋布，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盡頭。
這就是**，他站在出站口，愣了好幾秒。腦子里忽然冒出**說過的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無奈。當(dāng)時他不明白這話的意思，現(xiàn)在站在人來人往的火車西站廣場上，他忽然有點(diǎn)懂了。
精彩是真的精彩，無奈是什么，他還沒嘗到，但很快就知道了。
出了站，陳花生跟著人流往前走，廣場上有拉客的旅館老板，有賣地圖和充電寶的小販，有舉著牌子接人的司機(jī)，到處都是人，到處都在喊……
“住宿住宿，三十塊錢一晚，有熱水空調(diào)！”
“兄弟去哪？打車不？便宜！”
“找工作不？我們廠包吃住，月薪六千！”
陳花生沒搭理這些人，他掏出手機(jī)，翻出一個電話號碼，是他戰(zhàn)友李鐵柱的。李鐵柱是他在部隊(duì)的同班戰(zhàn)友，***，比他早一年退伍，現(xiàn)在在**一家物流公司開車。出發(fā)前兩人通過電話，李鐵柱說他現(xiàn)在住龍華，讓陳花生到了直接去找他。
電話撥出去，響了幾聲，沒人接。
又撥了一遍，這次接了，電話那頭嘈雜得很，李鐵柱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花生??！我現(xiàn)在在送貨，跑長途，今晚回不去！你先找個旅館住下，明天我來接你！”
“行，你注意安全?！标惢ㄉ鷴炝穗娫?，站在廣場上左右看了看，決定先找個便宜的地方落腳。
廣場對面有一溜小旅館，陳花生挨家問過去，最便宜的也要八十。他搖搖頭，八十塊錢夠他在老家吃大半個月了，住一宿就沒了，舍不得。
他沿著馬路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拐進(jìn)一條小巷子，看到一個“便民招待所”的牌子，進(jìn)去一問，四十塊錢一晚，公共衛(wèi)生間，沒空調(diào)。
“行，住一晚?！标惢ㄉ土怂氖畨K錢，老板給了他一把鑰匙，房間在三樓，推門進(jìn)去，只有一張鐵架床，一個床頭柜，墻上掛著個吱呀轉(zhuǎn)的吊扇。
他放下帆布包，洗了把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大城市的夜晚還吵的很，汽車的轟鳴聲、遠(yuǎn)處的音樂聲、樓下某個男人的吵架聲，混在一起……。
他想家了，想起**烙的面餅，**沉默的背影，那頭賣了的大黃牛。
陳花生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在心里默默說了一句：爹，媽，我一定會在**站穩(wěn)腳跟的。
這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但他知道，這句話，是說給命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