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婉柔的房間里空無一人。
我翻箱倒柜，在妝*底層找到一個(gè)紫檀木盒。
打開一看，滿滿一盒信箋。
每一封都是顧筠的筆跡，字里行間全是私情密語。
還有幾張紙條，寫的是今天的計(jì)劃——何時(shí)動(dòng)手，如何善后。
我把盒子揣進(jìn)懷里，低頭往正廳走去。
正廳里張燈結(jié)彩，賓客滿堂。
父親和母親坐在主位上，笑著接受祝賀。
我混入端茶倒水的奴仆中間，在暗中悄然注視著他們。
沒過多久，后院忽然傳來喧嘩聲。
“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聽聞此聲，正廳頃刻亂成一團(tuán)。
父親臉色一變，當(dāng)即起身拱手：
“諸位莫慌，后院出了點(diǎn)意外，藺某先去處理，婚事暫緩片刻！”
賓客們交頭接耳，母親跟著起身，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吩咐下人安撫賓客。
我混在一同前去的仆從中，低著頭，一同來到了后院。
不多時(shí)，父親、母親、藺婉柔、顧筠四人，一前一后進(jìn)了正廳旁邊的偏房。
房門緊閉。
我放下茶盤，繞到后窗。
窗子虛掩著，里頭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出來。
“柴房燒成這樣，人呢？”父親的聲音壓得極低。
“死里面了……”藺婉柔聲音發(fā)顫，卻壓不住那絲興奮。
“小廝在里面發(fā)現(xiàn)了一具女尸，那女尸身邊有一枚玉佩，就是那泥腿子從不離身的?！?br>母親輕輕嘆了口氣：“本想留她一命的，可惜沒這個(gè)命數(shù)?！?br>沉默。
然后是顧筠的聲音，平靜而冰冷。
“死就死了。一個(gè)鄉(xiāng)下丫頭，反正也只是要她的救駕之功?！?br>“況且正好可以利用這次機(jī)會(huì)去向陛下博取同情，獲得更多的獎(jiǎng)勵(lì)?！?br>提及救駕之功，四人眼中皆冒出貪婪的**。
我靠在墻邊，眼里恨意滔天，只得死死掐住掌心來克制胸腔中的怒火。
父親沉吟片刻：“可外頭賓客都在，如何交代？”
“這還不簡(jiǎn)單？”顧筠笑了一聲，“柴房失火，藺家大小姐失足死于火中，婚事作罷?！?br>“等過些日子風(fēng)頭過去，我再迎娶婉柔，反正人已經(jīng)死了，故事不是隨我們?cè)趺淳?？?br>“可她畢竟有救駕之功……”父親遲疑。
“救駕之功？”顧筠語氣里帶著譏諷。
“陛下日理萬機(jī)，過幾個(gè)月誰還記得她，等我和婉柔成婚，外人還要夸贊我一聲深情呢！”
母親沉吟片刻，點(diǎn)頭同意：“也只好這樣了。婉柔，你先委屈幾日，守歲期間別露面?！?br>藺婉柔甜聲道：“女兒不委屈，只要能嫁給顧筠哥哥，等多久都愿意?！?br>果然，在這家子人的眼里，永遠(yuǎn)只有利益。
人命，草芥不如！
我冷冷地注視著他們丑惡的嘴臉，心下冷嘲。
還想著日后的榮華富貴呢？
索命的**來了，這一世，我必要讓你們?nèi)肯碌鬲z。
聽完想要的信息，我沒有猶豫，趁著父親宣告我死亡的混亂空襲從相府溜了出去。
在街邊買了一匹馬，我翻身上馬，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fēng)灌進(jìn)衣領(lǐng)，涼意刺骨，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到了宮門，守衛(wèi)攔住我。
“何人擅闖皇宮？”
我從懷里掏出那盒信箋，聲音平穩(wěn)，不卑不亢。
“草民藺晗，求見陛下。我有要事稟報(bào)，事關(guān)欺君之罪?！?br>守衛(wèi)對(duì)視一眼，想起我的身份，不敢怠慢，連忙進(jìn)去稟報(bào)。
不多時(shí)，我被帶入御書房。
殿內(nèi)燭火通明，皇帝坐在龍案后，正在批閱奏折。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先是一愣，繼而眉頭微皺。
我身上還穿著從春杏身上扒下來的丫鬟衣裳，灰撲撲的粗布。
袖口沾著柴房的灰燼，發(fā)髻散亂，狼狽至極。
“你——”皇帝放下筆，打量我片刻。
“你今日不是大婚嗎？怎會(huì)在此處，穿成這副模樣？”
話音落地，我的膝蓋已經(jīng)重重磕在金磚上。
砰、砰、砰。
三個(gè)響頭，一個(gè)比一個(gè)重。
額頭撞在地磚上的悶響在空曠的御書房里回蕩，皇帝身旁的太監(jiān)總管都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
我想抬頭，額上的血已經(jīng)順著眉骨淌下來，滴在金磚上，暈開一小團(tuán)殷紅。
“草民藺晗，叩謝陛下賜婚之恩?！?br>我的聲音發(fā)著抖，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只是這門婚事，草民無福消受，也不敢消受?！?br>皇帝站起身，神色微變：“來人，把她扶起來——”
“陛下！”我重重叩下去，額頭貼地，淚水洶涌而出。
“草民不敢起！草民今日若不起，便是死在御書房，也比死在相府的柴房里強(qiáng)！”
“柴房？”皇帝聲音一沉，“怎么回事？”
我抬起頭，滿臉淚痕混著血水，模樣狼狽不堪，眼里卻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陛下，今日大婚，草民還未出房門，便被相府千金藺婉柔的丫鬟騙入柴房鎖住。”
“她們要的，是草民死在那間柴房里，好讓藺婉柔替草民上花轎，嫁給顧筠！”
皇帝眉頭擰緊。
“草民僥幸逃脫，躲在暗處，親耳聽見相府老爺、夫人、藺婉柔和顧筠四人在偏房密謀——”
我喘了口氣，額頭上的血滴落下來，砸在手背上。
“他們以為草民死在了火里，正在商量如何善后，想要借草民的救駕之功升官加爵?！?br>“還有，草民聽他們親口承認(rèn)，草民并不是什么相府小姐，一切都是相府為了救駕之功編造出來的！”
皇帝面色鐵青，死死盯著我：“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jù)？”
我從懷里掏出那只紫檀木盒，雙手呈上。
太監(jiān)總管小心翼翼接過，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一封封看下去，臉色越來越沉，到最后，把那疊信箋狠狠摔在案上。
我見此情景，趕忙趁熱打鐵。
“草民一個(gè)鄉(xiāng)下來的丫頭，死了便死了，可陛下的賜婚算什么，陛下的臉面算什么？”
“他們可曾把陛下放在眼里半分！”
御書房里靜得可怕。
我伏在地上，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良久，頭頂傳來一聲冷笑。
那笑聲不重，卻像刀子一樣刮過空氣。
“好。”皇帝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刺骨的冰冷，“好一個(gè)相府。好一個(gè)新科狀元郎?！?br>我提起的心驟然松下去，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嘴邊卻勾起了一個(gè)極淡的笑容。
“陛下，”我啞著嗓子開口，抬起頭，滿臉血淚。
“草民不求別的，只求陛下給草民一個(gè)公道。草民雖出身鄉(xiāng)野，卻也知道什么叫禮義廉恥?！?br>“相府為了攀附皇家，不惜欺君罔上，踩著草民的尸骨往上爬?！?br>“日后，說不定會(huì)干出什么更加喪心病狂的事情來！”
“夠了?！被实厶?，示意我起來。
我搖搖晃晃站起身，眼前一陣發(fā)黑。
皇帝看著我，目**雜：“你額頭上的傷，先去包扎。今夜的事，朕自會(huì)處置。”
我再次跪下，重重叩首。
“草民謝陛下隆恩?！?br>起身時(shí)，我看見皇帝眼底一閃而過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