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回院外，堂屋亮著燈，風扇呼呼轉著。
**聲音隔窗傳出：
“珍珍，寫累了就歇歇，媽給你捶捶胳膊，一會兒吃煎雞蛋。”
煎雞蛋的香氣飄出來。
二十年了，媽總借口堂屋朝北犯忌諱，連討口水喝都會被她哭著推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腳步聲驚動了屋里。
媽從堂屋探出頭，看清是我后，臉色先是一驚，接著立刻換上關切的笑：
“妞啊，你咋這時候回來了？身上多大味兒啊，快去院子里沖沖……”
我沒動，目光掃過吹風扇的何珍，接著看向喝茶的爸。
我把手從身后伸出來舉到媽面前，十根手指沾滿了油墨因為摩擦帶上了碎紙屑。
我一字一頓的開口：
“媽，我碰書了。我在鎮(zhèn)上碰了圖紙，摸了鋼筆，連帶翻了舊書報，足足摸了一整天。”
“沒起水泡也沒爛肉，我一點事都沒有?！?br>媽臉上關切的笑僵住，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她飛快的瞥了一眼屋里的何珍，眼神里透出一絲煩躁。
她干巴巴的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妞、妞啊……你是不是在大太陽底下曬中暑，發(fā)癔癥了？”
“您心里清楚這根本就是事實。”
我往前邁了一步靠近她。
“媽，你聽見沒有？我沒有病，碰書根本不會死?！?br>媽猛的回過神，臉上重新堆起那套悲苦的表情。
紅著眼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外推：
“你不要命了？那是臨死前的精神頭！大師說過的，毒是慢慢滲的，三天之后就……”
“那我等三天?！?br>我猛的掙開她，跨過堂屋的門檻。
這是二十年來我頭一回走進這間屋子。
電扇的涼風撲在臉上，我?guī)缀蹩焱孙L吹在皮膚上的感覺。
何珍從涼椅上跳起來尖叫：
“你進來干什么？你身上一股臭味！出去！”
我沒搭理她徑直走到桌前。
一把抓起攤開的課本順手抄起鋼筆。
何珍尖叫著撲過來搶奪。
“那是我的！你放下！媽！”
媽沖進來，偽裝的面孔完全垮掉：
“快放下！你要害死自己嗎！”
我側身一躲看著她撲空撞在桌角上。
爸放下茶杯緊皺眉頭站起身：
“老大，你鬧什么？趕緊放下，聽***話?！?br>“聽她什么話？”我把課本死死攥在胸口，背靠著墻：
“媽，你根本就是怕我不死?！?br>媽愣在原地。
我直接點破事實：
“你怕我碰了書沒事也要上學花錢！怕沒人給何珍當免費苦力去磚窯廠掙學費！”
堂屋里沒有一點聲音。
媽眼淚奪眶而出，啪的一聲跪地，開始拍著大腿哭嚎：
“我命苦??！生了個沒良心的東西！我累死累活她反過來氣我……”
這些事情我看了二十年。
曾經只要她一哭我就會內疚自責。
可今天迎著涼風看著地上打滾的女人，我心里覺得十分平靜。
那份親情已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