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下舊鋪
南城的老巷永遠浸在潮濕的陰涼里。六月的梅雨季，雨絲綿密如針，斜斜織過灰青色的天際，把青石板路泡得油亮，積水洼里倒映著斑駁的白墻與低垂的烏云。巷子中段的老槐樹下，支著一間簡陋的修筆攤，竹編遮陽棚的邊角被歲月磨得毛邊泛白，褪色的藍布簾垂在棚口，風一吹，便輕輕拍打木質攤臺，發(fā)出沉悶又溫柔的簌簌聲響。
攤主姓林，街坊都喚他林伯。年過七十，脊背依舊挺直，眉眼清瘦，眼角爬滿細密的皺紋，那是光陰與煙火共同雕琢的痕跡。他總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中山裝，袖口仔細挽至小臂，露出骨節(jié)分明、布滿薄繭的雙手。這雙手粗糙卻靈巧，指腹嵌著常年觸碰金屬留下的淡黑色墨痕，無論彎折、卡頓、漏墨的鋼筆，只要遞到他手中，總能在片刻間重煥生機。
攤臺上擺著一方老舊玻璃柜，柜面蒙著一層薄灰，卻被擦得通透干凈。柜內整齊碼放著各式舊鋼筆：黑漆桿的英雄、啞光銀的派克、磨砂質感的永生，筆帽上殘存的鎏金在陰雨天的昏暗光線里，泛著細碎溫潤的光，像是無數(shù)雙沉靜的眼睛，靜靜守著巷子里流逝的光陰。柜子旁是一只松木舊木箱，箱面漆皮剝落，木紋凹凸斑駁，里面分門別類收納著筆尖、筆舌、墨囊、彈簧等零碎配件，每一件都被擦拭得干干凈凈，規(guī)整排布。
雨又落了下來，細碎雨珠敲打在竹棚頂上，發(fā)出滴滴答答的輕響。巷子里行人稀少，唯有風吹槐樹的沙沙聲與雨聲交織纏繞。林伯搬一把竹藤椅坐在棚下，手邊放著一盞搪瓷茶缸，茶水涼透，茶葉沉在缸底。他手里摩挲著一支通體發(fā)黑的老式鋼筆，黃銅筆夾早已氧化泛暗，筆桿布滿深淺不一的細密劃痕，像是刻滿了無人讀懂的歲月密碼。
這支筆，他留了整整四十年。
巷口忽然傳來輕快又急促的腳步聲，踩過積水，濺起細碎水花。一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姑娘撐著透明雨傘，快步朝攤位走來，裙角被雨水打濕，微微貼在小腿上。她停在攤前，收傘時指尖微微收緊，眉眼間藏著難以掩飾的焦灼，懷里緊緊抱著一方陳舊的木質筆盒。
“林伯，請問……您這里修鋼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