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暮未暮時，唐可汐正坐在窗邊繡一方帕子。針線穿過細(xì)絹，發(fā)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她垂著眼，神色平靜得如同院中那潭結(jié)了薄冰的池水。
曹曜軒已有半月未曾踏進(jìn)這院落。府里上下都傳遍了，說少夫人失了寵。緣由是頂撞了老夫人，又善妒不容人。幾個慣會踩低捧高的仆婦，連每日的份例都開始克扣。
唐可汐卻像渾然不覺。她甚至退讓了管家的對牌，整日只待在屋里。只有貼身丫鬟青杏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夜里偷偷抹眼淚。
今夜風(fēng)格外大，吹得窗欞咯咯作響。青杏添了炭，忍不住低聲道：“少夫人，您就真由著他們作踐？少爺他……他從前不是這樣的。”
唐可汐停了針，指尖在帕角那朵半成的梅花上輕輕撫過?！疤炕饓蛄耍闳バ?。”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青杏只得退下。房門合攏的瞬間，唐可汐眼底那層溫順的薄冰悄然碎裂。她起身走到多寶格前，挪開第三層那只不起眼的青瓷瓶。
瓶底壓著一小卷紙。紙邊已泛黃，墨跡卻依然清晰。那是三年前兄長唐明遠(yuǎn)寄來的最后一封信。信上說，他查到了曹家軍糧賬目上的蹊蹺，線索指向曹家內(nèi)部。
十日后，兄長便因“通敵”罪名被處斬。唐家一夜傾覆，父親撞柱而亡，母親病故。只有她，因早已嫁入曹家而僥幸存活。
燭火跳動了一下。唐可汐將信紙湊近火焰，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有些東西不必留著，因為早已刻進(jìn)骨血里。
她走到妝臺前，打開最底層的暗格。里面不是珠寶，而是幾頁抄錄的賬目，一枚染血的兵符碎片，還有半截?zé)龤埖男殴{。每一樣，都是她這三年嘔心瀝血，從曹家這座深宅的縫隙里一點點摳出來的。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停了片刻，又是兩下。唐可汐迅速收好暗格，吹熄了燈。她摸黑走到后窗邊，將窗栓拉開一條縫。
冷風(fēng)灌進(jìn)來的同時，一張字條被塞了進(jìn)來。唐可汐攥緊字條，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重新點燈。字條上只有一行小字：糧倉東南角，寅時三刻。
她將字條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灰燼落在銅盆里。三年了，那條藏在暗處的毒蛇，終于要徹底出洞了。而她等這一刻，已經(jīng)等得太久。
寅時的梆子剛敲過，唐可汐便已換上深青色襖裙，外面罩了件灰鼠皮斗篷。她沒叫醒青杏，獨自提著盞昏黃的羊角燈，悄無聲息地出了院子。
曹家后院的糧倉占地極廣，平日里守衛(wèi)森嚴(yán)?？山褚梗瑬|南角的偏門卻虛掩著。唐可汐推門進(jìn)去，里面堆著高高的麻袋，空氣中彌漫著谷物和陳年灰塵的氣味。
她沿著墻根往里走，羊角燈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忽然，前方傳來壓低的交談聲。唐可汐立刻熄了燈，閃身躲在一堆麻袋后面。
“二老爺，這是最后一批了。”一個粗啞的男聲道，“賬目已經(jīng)做平，任誰也查不出端倪。”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溫文爾雅，卻讓唐可汐渾身血液驟然冰冷?！白龅酶蓛粜?。曜軒那孩子近來盯得緊，尤其是他那夫人……哼，倒是小瞧了那女人?！?br>是曹曜軒的叔父，曹文柏。曹家現(xiàn)任的家主，曹曜軒最敬重的長輩。也是三年前，親手將唐家推入深淵的那個人。
唐可汐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她聽見麻袋拖動的聲音，還有鐵器碰撞的輕響。她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努力分辨著那些模糊的影子。
“聽說少夫人最近安分得很。”粗啞聲音又道，“少爺冷落她，倒是幫了咱們的忙?！?br>曹文柏輕笑一聲，那笑聲里透著陰冷的得意?！瓣总幠呛⒆?，自以為設(shè)了個局，想引蛇出洞。他卻不知，他冷落唐可汐，正合我意。那女人手里若真有什么，這時候也該沉不住氣了?！?br>唐可汐呼吸一窒。原來曹曜軒的冷落，竟是一場做給旁人看的戲。而她，就是那戲臺上的餌。心口像是被冰錐狠狠刺了一下，寒意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F(xiàn)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她屏住呼吸，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將里面特制的磷粉輕輕灑在地上。磷粉沾地即隱，只在特定角度下才會泛出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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