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敲墻
老錢來的時候,手指在滴血。不是剛傷的新口子,傷口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像一條蜈蚣趴在食指上。但他一直在摳。指甲劈了一半,甲床露在外面,粉紅色的,濕漉漉的,還在往外滲透明的液體。他不疼。他的眼睛盯著茶幾上的水杯,水在晃。不是他碰的,是他坐下來的時候,地面在震。不是**,是他自己在抖。從骨頭里往外抖,控制不住。
“沈夜,城北那棟老樓,拆到三樓拆不動了。不是墻硬,是人不敢進?!?br>老錢把受傷的手放在膝蓋上,血蹭在褲子上,一道一道的,他沒擦。另一只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卷老式錄音帶,塑料殼裂了,用透明膠纏著。他把磁帶放在茶幾上,推過來。磁帶上的標簽被撕掉了,只剩一角還粘著一點紙,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別聽?!惫P畫很亂,寫的時候手在抖,抖得厲害,最后一個字的最后一筆拖出了紙邊。
“錄的什么?”
“墻里的聲音。每天凌晨兩點,準時開始。咚咚,咚咚咚,三下一停。我們錄了一晚上,白天放出來聽。前面都是敲墻聲,錄到**十分鐘的時候,敲墻聲停了。然后有一個聲音——不是敲,是蹭。像指甲在水泥上劃。嘶——嘶——嘶——很慢,一下要劃好幾秒。劃了大概有二十秒,然后啪的一聲,什么東西斷了?!?br>“斷了?”
“像骨頭斷的聲音。很脆,在錄音里聽得清清楚楚。我們放了好幾遍,越聽越覺得不對。那個聲音之后,墻里就再也沒敲過。好像那個人——斷了什么東西,敲不了了?!?br>我拿起磁帶,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有字,用指甲刻的,很深,塑料殼被刻穿了,能看到里面的帶芯?!八昧巳??!弊舟E歪歪扭扭,刻字的人不認識字,是照著另一個形狀描的。描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深,最后一筆把殼子刻穿了。
“老錢。誰讓你來找我的?”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不是哭的,是連續(xù)幾天沒睡。眼白上的血絲不是一條一條的,是一片一片的,像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河流。他的瞳孔縮得很小,小到像針尖,在強光下也不會放大。那是極度恐懼的特征——交感神經持續(xù)興奮,瞳孔括約肌痙攣。
“墻上刻著你的名字。三樓樓梯間那面墻,石灰掉了,露出里面的磚。磚上刻著兩個字——‘沈夜?!彼穆曇敉蝗粔旱煤艿?,低到像怕被什么東西聽見。“角鐵刻的,筆畫很深,磚都被刻穿了。刻字的人很用力,每一筆都刻了好幾遍,一遍比一遍深?!?br>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走廊的聲控燈滅了,他站在黑暗里,只露出半張臉。他的嘴唇在動,想說什么,沒說出來。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個印子,戒指的印,戴了很多年,皮膚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溝。溝里是白的,沒曬過太陽。周圍是黃的,曬了三十年。他把戒指摘了。剛摘不久。
“老錢。你戒指呢?”
他沒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白印。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三下,然后停了。不是他停了——是聲音被什么東西吃了。走廊的吸音突然變了,變得像走進了棉花里。我沖到門口,走廊空蕩蕩的,聲控燈滅了。我跺腳,燈沒亮。再跺,亮了。地上有一行水漬,從我家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口。不是水,是汗。腳汗。他光著腳走的。
當晚我去了那棟樓。
城北,棉紡廠老宿舍區(qū)。樓有五層,灰白色,墻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紅磚。月光下,那些磚的顏色不是紅的,是黑的,像干透了的血。窗戶全碎了,有的窗框上還掛著布簾,風一吹,鼓起來,像一個人在房間里撐開。布簾上有洞,風穿過洞口,發(fā)出很細的哨音,不是“嗚——”,是“媽——媽——媽——”。一長一短,一長一短,像在叫誰。
樓下的鐵門上貼著封條,被人撕開了。封條上寫著日期——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七日。紙已經發(fā)黃了,邊角卷起來,但墨跡還在,紅色的公章,蓋在紙面上,像一小攤干了的血。封條的背面有字,鋼筆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