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打破“戰(zhàn)神”夢------------------------------------------，在走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炎宇靠在欄桿邊，手里轉(zhuǎn)著一支筆，目光落在樓下操場上那個瘦小的身影上。。說是體育課，倒不如說是他個人的"扭動表演時間"?！子钤谛睦镉昧?孩子"這個詞，盡管他們同歲——正站在隊伍最后一排，身體像條被扔上岸的魚一樣左右扭動。他的聲音尖細(xì)得刺耳，明明已經(jīng)初一了，說起話來卻像剛?cè)雽W(xué)的一年級小學(xué)生，奶聲奶氣地喊著"老師老師，我站好了呀"。。他一米七的個子在七年級已經(jīng)算是高挑，而劉拙明只有一米五九，瘦得跟麻桿似的，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厚得能當(dāng)放大鏡用。那副眼鏡后面是一雙總是滴溜溜轉(zhuǎn)的眼睛，透著一股子讓人生厭的機(jī)靈勁兒。"望哥，看什么呢？"，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東哥，你說，"炎宇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咱們班怎么有這種貨色？"——東哥——嘿嘿笑了兩聲。他在七年級也是有名的人物，雖然名聲沒有炎宇響，但"東哥"兩個字喊出來，走廊里也得讓三分道。"劉拙明啊，"東哥掏出一根煙，沒點，就叼在嘴里過干癮，"那小子確實膈應(yīng)人。上回我在廁所抽煙，他**跑去告老師，還裝無辜，說老師我只是路過聽到有人在里面咳嗽。咳嗽個屁，老子抽煙抽得好好的咳什么咳。"："欠收拾。""你可別亂來，"東哥把煙收起來，"那小子精得很，專會裝可憐。上次三班的大壯推了他一下，他當(dāng)場躺地上抽抽，把教導(dǎo)主任都招來了。大壯賠了五百，記過處分。""我知道。"炎宇轉(zhuǎn)身往教室走，"我就是看著煩。"。這個字在炎宇心里扎了根。，煩他上課回答問題用那種幼稚到極點的聲音，煩他明明初一了還整天裝天真，煩他那副厚眼鏡后面閃爍的算計眼神。，全班居然沒人覺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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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fā)生在周三下午。
數(shù)學(xué)課下課前的最后五分鐘，炎宇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快速寫下一串字符，揉成團(tuán)扔給了前排的**李昊洋。
李昊洋展開紙條，上面是炎宇的游戲ID——他在某個射擊游戲里的賬號，全區(qū)排名前百。李昊洋最近迷上了這款游戲，纏了炎宇好幾天要一起開黑。
"望哥，這你ID？"李昊洋壓低聲音，興奮地回頭。
"嗯。"炎宇正低頭收拾書包，"加吧，晚上帶你。"
"炎宇！"
數(shù)學(xué)老師的聲音像一把刀劈下來。王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教了二十年數(shù)學(xué)，眼神銳利得像X光。
"手里拿的什么？"
李昊洋僵住了。
"拿出來。"王老師走下講臺，皮鞋踩在地磚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李昊洋慢吞吞地展開紙條。王老師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成了川字。炎宇的字出了名的潦草，龍飛鳳舞，連筆帶飛，他自己寫完三秒后再看都未必認(rèn)得全。
"這寫的什么？"王老師把紙條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鬼畫符一樣。炎宇，你寫的？"
炎宇站起來，還沒開口——
"老師，我知道！"
一個尖細(xì)的聲音從教室角落炸響。
劉拙明舉著手，半個身子都探出了座位，眼鏡片反射著下午的陽光，閃閃發(fā)亮。他的聲音是那種刻意拔高的、帶著孩童般天真的語調(diào)，卻讓炎宇的血液瞬間凝固。
"老師，這是炎宇的游戲ID！"劉拙明一字一頓，清脆地念出那串字符，"是烈焰焚天的拼音加數(shù)字！他游戲可厲害了，我聽別人說他是全區(qū)前一百呢！"
教室里安靜得可怕。
王老師的臉沉了下來。
"游戲ID？"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炎宇，上課傳紙條傳游戲ID？"
"老師，不是，我——"
"放學(xué)后來我辦公室！"王老師把紙條拍在***，"還有你，劉拙明，你知道得挺清楚??？怎么，你也玩？"
"我沒有我沒有！"劉拙明立刻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聲音又恢復(fù)了那種無辜的稚嫩，"我就是聽同學(xué)說過，我從來不玩游戲的，老師您知道的，我最聽話了。"
他眨巴著眼睛，厚眼鏡后面的目光純潔得像只小白兔。
王老師哼了一聲，沒再理他，揮手讓炎宇坐下，轉(zhuǎn)身繼續(xù)在黑板上寫板書。
炎宇緩緩坐回椅子。
他的手指在桌肚里握成了拳，指節(jié)發(fā)白。
他看見劉拙明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很隱蔽，但炎宇捕捉到了——那不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好孩子"會有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絲得意，一絲挑釁，還有一絲"你能拿我怎么樣"的囂張。
那一眼，像一根火柴，扔進(jìn)了澆滿汽油的干柴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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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xué)鈴聲響起的時候，天空已經(jīng)泛起了暮色。
炎宇背著書包走出教室，沒有直接去辦公室——王老師臨時被校長叫走了，讓課代表傳話說明天再去。他在走廊拐角停住，從窗戶往下看。
樓下，各班正在操場集合**，準(zhǔn)備按順序離校。
他看見了劉拙明。那小子站在九班隊伍的尾巴上，正仰著頭跟前面的人說話，手舞足蹈，聲音尖細(xì)得隔著三層樓都能隱約聽見。
炎宇下樓的時候，腳步很輕。
他走到操場邊緣，雙手插兜，看著九班的隊伍。班主任去送作業(yè)本了，不在。體育委員正在整隊，背對著他。
"劉拙明。"
炎宇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劉拙明回過頭，看見炎宇，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又堆起那種讓人作嘔的天真笑容："呀，望哥，有事嗎？"
炎宇走近兩步。
他比劉拙明高了整整十一厘米。這個身高差讓他可以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方，看著那副厚眼鏡后面驟然收縮的瞳孔。
"你挺能說啊。"炎宇說。
"我、我說什么啦？"劉拙明往后退了半步，聲音又拔高了，帶著那種刻意的稚嫩，"望哥你別嚇我，我膽子小——"
"膽子??？"炎宇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告老師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的嗎？"
"我沒有告老師！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炎宇的聲音陡然壓低，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一樣。他上前一步，劉拙明再想后退，卻被后面的人擋住了。
"我、我就是幫老師念念……"劉拙明的聲音開始發(fā)抖，那種天真的偽裝出現(xiàn)了一絲裂縫，"王老師看不清你的字，我、我只是幫忙……"
"用你幫忙？"
炎宇的右手從兜里抽出來，攥成拳。
那一拳很快。
快得周圍的人都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只聽見"咔嚓"一聲脆響，像是什么東西碎裂了。
劉拙明的黑框眼鏡從中間斷開，鏡片飛濺出去，在夕陽下劃出幾道刺眼的光。他的頭猛地向一側(cè)甩去，整個人踉蹌著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人。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然后，哭聲炸響了。
那不是普通的哭。那是一種尖銳到近乎非人的、高頻率的嚎啕，像某種鳥類被掐住脖子時發(fā)出的悲鳴，又像金屬摩擦玻璃的刺耳噪音。劉拙明捂著半邊臉，嘴巴張得極大，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發(fā)出那種堪稱"鳳凰鳴叫"的凄厲哭聲。
"哇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看不見了——"
他一邊哭一邊跑，像只沒頭**一樣在隊伍里亂竄，撞翻了兩三個人。他的哭聲極具穿透力，整個操場的人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過來。
"我的眼睛瞎了——炎宇打瞎我了——"
劉拙明跑得更快了，圍著操場邊緣轉(zhuǎn)圈，哭聲一波高過一波。他的眼鏡只剩半副掛在耳朵上，斷掉的鏡腿隨著他的跑動一甩一甩，像個荒誕的小丑。
"救命啊——**了——"
"**！"
一個聲音從八班的隊伍里炸響。
楊釗霖——東哥——站在隊伍前列，雙手?jǐn)n在嘴邊，喊得中氣十足。他的眼睛瞪得溜圓，里面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像是看到了什么絕世好戲。
"望哥**！"
這一嗓子讓混亂升級了。
各班的學(xué)生開始騷動，有人笑，有人叫，有人掏出手機(jī)開始錄像。劉拙明的哭聲更大了，他已經(jīng)跑完了半個操場，開始往教學(xué)樓方向沖刺，邊跑邊喊："老師——班主任——我要死了——"
炎宇站在原地，甩了甩右手。
指關(guān)節(jié)有點疼。那副眼鏡比他想象的脆。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鏡片，又抬頭看著那個邊哭邊跑的瘦小背影，心里涌起一種奇異的平靜。
終于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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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導(dǎo)主任和數(shù)學(xué)老師是一起來的。
王老師臉色鐵青，手里還攥著那頁寫滿游戲ID的紙。教導(dǎo)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見劉拙明那副模樣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怎么回事？"
劉拙明已經(jīng)癱坐在教學(xué)樓臺階上，哭聲小了一些，變成了抽抽搭搭的啜泣。他的眼睛其實沒事——炎宇的拳頭打的是眼鏡框，不是眼睛——但他堅持說自己"看不見了"，"眼前全是黑的"。
"炎宇打的。"有人指認(rèn)。
"為什么**？"教導(dǎo)主任轉(zhuǎn)向炎宇，聲音嚴(yán)厲。
炎宇雙手插兜，站得筆直："他嘴賤。"
"就因為這個？"王老師難以置信，"就因為他課堂上念了你的游戲ID？"
"不止。"炎宇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他惡心我半年了。體育課扭來扭去，上課裝天真，背地里告密，今天還在老師面前賣弄。我忍夠了。"
"你就為這個**？！"教導(dǎo)主任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知道這是什么行為嗎？這是校園暴力！是要記大過的！"
"主任，"王老師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疲憊，"先送孩子去醫(yī)院吧。眼鏡碎片別進(jìn)眼睛里了。"
劉拙明被兩個老師攙起來，還在抽泣，那種尖細(xì)的哭聲讓炎宇皺了皺眉。經(jīng)過他身邊時，劉拙明突然抬起頭，露出一只紅腫的眼睛——另一只被碎鏡片劃了一道紅印子，沒出血，但看著嚇人。
他的目光和炎宇對上。
那一眼里沒有恐懼，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怨毒。
炎宇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從來不是什么"天真無邪的小學(xué)生"。他是一個精明的、善于偽裝的、懂得利用自己外表優(yōu)勢的獵手。那副厚眼鏡，那個幼稚的聲音，那種扭來扭去的姿態(tài)，都是他的武器。
而今天，炎宇一拳打碎了他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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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是在醫(yī)院打來的電話。
炎宇站在教導(dǎo)處，聽著電話那頭壓抑的怒火。劉拙明的家長來了，母親是個瘦小的女人，父親在外地打工沒來。那女人一見老師就哭，說孩子從小體弱，被人欺負(fù)慣了，沒想到上了初中還這樣。
"醫(yī)藥費加眼鏡錢，一共三百三十八。"班主任的聲音透著疲憊，"炎宇，你家里人來接你。"
"不用。"炎宇說，"我自己回去。"
"讓你來你就來！"
電話掛斷了。
炎宇把手機(jī)還給教導(dǎo)主任，轉(zhuǎn)身往外走。
"你去哪？"教導(dǎo)主任在身后喊。
"回家拿錢。"
他走出教學(xué)樓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操場的燈亮著，照出空蕩蕩的跑道。他走到剛才劉拙明坐過的臺階前，蹲下來，從地上撿起半片碎鏡片。
鏡片里映出他的臉，扭曲變形。
"望哥！"
東哥從陰影里冒出來，身后還跟著兩個小弟。
"聽說你要賠三百多？"東哥遞過來一根煙，這次是真點上了，"操，那孫子眼鏡是金子做的？"
"蔡司鏡片。"炎宇把煙接過來，沒抽，就夾在指間，"加上鏡框，三百多正常。"
"你就這么認(rèn)了？"
"不然呢？"炎宇看著煙頭的火星，"我確實打他了。"
"那小子該打！"東哥憤憤地，"你是沒看見，你那一拳出去，整個操場都炸了。那孫子哭得跟殺豬似的，跑得比兔子還快，笑死我了。"
炎宇沒笑。
他想起劉拙明最后那個眼神，心里有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后悔，也不是后怕，而是一種……塵埃落定后的空虛。
"東哥，"他說，"你說，咱們這種人，是不是早晚得栽？"
"啥？"
"沒什么。"炎宇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走了，明天見。"
他走出校門的時候，夜風(fēng)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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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炎宇在早自習(xí)前把錢交到了班主任手里。
三張紅的，三張十塊的，八張一塊的。他數(shù)了兩遍，確認(rèn)是三百三十八。
"你家長沒說什么？"班主任看著他，目**雜。
"我沒告訴他們。"
"什么？"
"我自己攢的錢。"炎宇的聲音沒有波動，"暑假打工賺的。"
班主任愣住了。
她知道炎宇。七年級有名的"望哥"，打架斗毆、曠課逃學(xué)、頂撞老師，劣跡斑斑。她接手這個班的時候，前任班主任特意叮囑她：注意炎宇，那是個刺頭，家里也不管。
她沒想到，這個"刺頭"會自己打工攢錢，會一聲不吭地賠清醫(yī)藥費。
"炎宇，"她斟酌著開口，"你知道這次事情的嚴(yán)重性嗎？學(xué)校本來要給你記大過，是我和王老師求情，才改成嚴(yán)重警告。再有下次——"
"沒有下次。"炎宇打斷她。
班主任看著他。晨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給少年棱角分明的側(cè)臉鍍上一層金邊。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出情緒。
"劉拙明今天請假了，"班主任轉(zhuǎn)移了話題，"說是眼睛還有淤血，要休息兩天。**媽……要求你當(dāng)面道歉。"
"不可能。"
"炎宇！"
"我賠錢，我認(rèn)罰，"炎宇轉(zhuǎn)身往門口走，"但讓我給那種人道歉，門都沒有。"
他拉開門，正好撞上站在外面的李昊洋。
**手里抱著一摞作業(yè)本，臉色尷尬："望哥……"
炎宇沒理他，徑直走了。
李昊洋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班主任，欲言又止。
"進(jìn)來吧。"班主任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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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拙明再來上學(xué)的時候，是兩天后。
他的右眼周圍還有一圈淡**的淤青，像抹了層劣質(zhì)的遮瑕膏。他換了一副新眼鏡，鏡框是銀色的，比原來那副黑框的看起來更輕巧，也更……普通。
他進(jìn)教室的時候，喧鬧聲突然低了一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又迅速移開，假裝在做自己的事。劉拙明低著頭，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從書包里往外掏課本。
他的動作很輕，很安靜，沒有了往日那種夸張的、引人注目的聲響。
炎宇坐在最后一排，支著下巴看著他的背影。
那副新眼鏡的鏡腿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炎宇忽然想起自己打碎的那副黑框眼鏡，想起鏡片飛濺時那道刺眼的光，想起那聲"咔嚓"的脆響。
他以為自己會有一種勝利的**。但沒有。
他只覺得累。
"望哥，"東哥從隔壁組探過頭來，壓低聲音，"那孫子裝什么呢，進(jìn)來都不哭不鬧了，改性了？"
"他從來就沒性。"炎宇說。
"??？"
"沒什么。"
第一節(jié)是數(shù)學(xué)課。王老師走進(jìn)來，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在炎宇身上停了一秒，又移開。
"上課。"
劉拙明整節(jié)課都坐得筆直，沒有舉手，沒有搶答，沒有發(fā)出那種尖細(xì)的、幼稚的聲音。他像個真正的初一學(xué)生那樣，安靜地記筆記，偶爾推一下眼鏡。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收拾書包的動作很快，幾乎是第一個沖出教室的。
"看見沒，"東哥湊過來，"躲著你呢。"
炎宇沒說話。
他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想起那天操場上邊哭邊跑的滑稽模樣，想起那聲穿透整個校園的"鳳凰鳴叫"，想起東哥喊的那句"**"。
那一拳，打碎了一副眼鏡，打出了一個處分，打出了三百三十八塊錢的賠償。
但它打碎不了什么"戰(zhàn)神"夢。
因為從來就沒有什么戰(zhàn)神。
只有一個戴著厚眼鏡、用幼稚聲音偽裝自己的瘦小男孩，和一個用拳頭說話的、同樣不懂如何與世界相處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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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過去一周后的周五，炎宇在廁所抽煙時遇到了劉拙明。
那小子站在洗手池前，正在洗一副手套。看見炎宇進(jìn)來，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頭，繼續(xù)搓洗手套上的污漬。
炎宇走到他旁邊的位置，掏出煙，點燃。
煙霧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劉拙明咳嗽了一聲，往旁邊挪了半步。
"不告老師了？"炎宇吐出一口煙，聲音平淡。
劉拙明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從鏡子里看著炎宇。那副新眼鏡后面的眼睛，沒有了往日的天真，也沒有了那天的怨毒。只有一種疲憊的、早熟的、與年齡不符的平靜。
"告了有用嗎？"他的聲音還是尖細(xì)的，但語調(diào)變了，不再是那種刻意的稚嫩，而是正常的、略帶沙啞的少年音，"你已經(jīng)被處分了，再告一次，頂多再加一條。而我……"
他低下頭，看著水龍頭里流出的水："我會被打得更慘。"
炎宇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會打你。"
劉拙明關(guān)上水龍頭，擰干手套。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不知道你會動手，"他說，"但我知道你討厭我。全班都討厭我，只是你不裝。"
他把濕手套塞進(jìn)兜里，轉(zhuǎn)身靠著洗手池，仰頭看著炎宇。一米五九對上一米七，這個角度讓他不得不微微仰視，但他的目光里沒有畏懼。
"你以為我想裝？"他的聲音低下去，"我不裝怎么辦？我個子矮，聲音細(xì)，長得像個女的，不裝天真，不裝無辜，早被人欺負(fù)死了。至少這樣……老師還會護(hù)著我一點。"
炎宇沉默了。
煙燒到了過濾嘴，燙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煙扔進(jìn)水池，看著那點火星被水流澆滅。
"那副眼鏡，"劉拙明忽然說，"是我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的。蔡司鏡片，防藍(lán)光，我媽說對眼睛好。"
"我賠你了。"
"我知道。"劉拙明推了推新眼鏡，"這副是地攤貨，八十塊。剩下的錢我媽給我買了雙新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開心，只有一種諷刺的、自嘲的意味。
"因禍得福，對吧？"
炎宇看著他。
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和那個操場上邊哭邊跑的"鳳凰"，和那個課堂上舉手告密的"天真學(xué)生"，和那個眼神怨毒的受害者，漸漸重合又分離，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真實的、讓人無法定義的形象。
"你叫什么來著？"炎宇突然問。
"劉拙明。"
"我知道。我是說——"炎宇斟酌了一下，"他們叫你什么？除了名字。"
劉拙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明妹。"
"什么？"
"明妹。"他的耳朵紅了，"因為我聲音細(xì)，又喜歡往老師身邊湊，他們叫我明妹。還有……戰(zhàn)神。"
"戰(zhàn)神？"
"反諷。"劉拙明的聲音更輕了，"說我只會哭，只會跑，只會告老師，像個戰(zhàn)神一樣無敵。"
炎宇忽然笑了。
那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的覺得好笑的笑容。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劉拙明莫名其妙地抬頭看他。
"操，"炎宇抹了把臉，"那我一拳打破的，還真是個戰(zhàn)神夢。"
劉拙明看著他，慢慢也笑了。那笑容很淺，很生疏，像是已經(jīng)忘記怎么笑了一樣。
"望哥，"他說，"你那一拳，其實挺準(zhǔn)的。"
"嗯？"
"鏡片碎片往左偏一厘米，我就真瞎了。"劉拙明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但你打的是鏡框正中間。你收著力呢，我知道。"
炎宇沒承認(rèn)，也沒否認(rèn)。
他轉(zhuǎn)身往廁所外走，到門口時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以后別裝小學(xué)生了。惡心。"
"我盡量。"
"還有，"炎宇側(cè)過臉，"那個游戲ID，是真的。想加就加，別**再告老師。"
劉拙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摸了摸自己的新眼鏡，忽然覺得，這副八十塊的地攤貨，好像比那副三百多的蔡司鏡片，讓他看得更清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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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分公告貼在教學(xué)樓大廳的時候，炎宇正被一群人圍著。
"望哥**，一拳干碎戰(zhàn)神！"
"聽說那孫子哭得跟娘們似的，真的假的？"
"三百多賠得值不值啊望哥？"
炎宇靠在欄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yīng)著。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公告欄上那張白紙上——"嚴(yán)重警告"四個字紅得刺眼。
"讓讓。"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劉拙明低著頭快步走過，手里抱著一摞剛發(fā)的試卷。他的新眼鏡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腳步很快，但沒有跑。
經(jīng)過炎宇身邊時，他微微抬頭，目光交錯了一瞬。
那一眼里沒有感激，沒有和解，只有一種奇怪的、平等的、心照不宣的東西。
炎宇忽然想起那天在廁所里，劉拙明說的最后一句話。
"望哥，你知道我為什么念你的ID嗎？"
"為什么？"
"因為我也想玩游戲。"劉拙明的聲音很輕，"但我媽說玩游戲沒出息，不讓我碰電腦。我只能……聽聽別人的ID，過過癮。"
炎宇當(dāng)時沒說話。
現(xiàn)在他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忽然覺得，這一拳打碎的，可能不只是什么"戰(zhàn)神"夢。
還有兩副面具。
一副是"天真幼稚的小學(xué)生"，一副是"無所畏懼的望哥"。
碎片落在地上，映出兩個少年模糊而真實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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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后的家長會上，炎宇的母親來了。
她是個瘦高的女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手指粗糙，是常年在工廠干活留下的痕跡。她坐在劉拙明母親旁邊，兩個女人寒暄了幾句，話題不可避免地繞到了孩子身上。
"你家炎宇，挺有出息的，"劉拙明的母親勉強(qiáng)笑著，"個子高，又仗義……"
"仗義什么，"炎宇的母親打斷她，聲音疲憊，"整天打架，我管不住。**走得早，我一天十二個小時在廠里，哪有時間管他。"
劉拙明的母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我也是……**爸在外地，一年回來一次。我身體不好，干不了重活，全靠他一個人……"
兩個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孩子，"炎宇的母親忽然說，"叫劉拙明是吧？我見過一次，挺乖的。"
"乖什么，"劉拙明的母親苦笑，"就會裝。小時候被鄰居家的孩子欺負(fù)狠了，學(xué)會了一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我知道他累，但我沒辦法……"
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哭腔："我要是能耐點，他也不用裝成那樣……"
炎宇的母親伸出手，握住了她粗糙的手。
家長會結(jié)束后，炎宇在走廊里看見了劉拙明。那小子靠在窗邊，正在看一張皺巴巴的紙——是這次期中**的成績單。他考了班級第十五，比上次進(jìn)步了八名。
"望哥。"他抬頭，聲音還是尖細(xì)的，但不再刻意拔高，"**和我媽，聊得挺開心。"
"嗯。"
"我媽說，"劉拙明把成績單折好塞進(jìn)口袋，"讓我離你遠(yuǎn)點，說你是壞學(xué)生。"
炎宇挑了挑眉："然后？"
"然后我說，"劉拙明推了推眼鏡，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壞學(xué)生至少不裝。"
炎宇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晚上上線，"他說，"帶你吃雞。"
"我沒電腦。"
"網(wǎng)吧，我請。"
劉拙明猶豫了一下，然后點頭："好。"
他頓了頓，又補(bǔ)充道："但我只玩一個小時。我媽說——"
"知道**說玩游戲沒出息，"炎宇轉(zhuǎn)身往樓梯走，"就一個小時，騙她說去同學(xué)家寫作業(yè)。"
劉拙明跟上去，腳步輕快了一些。
"望哥，"他忽然說，"你那拳，其實挺疼的。"
"知道。"
"但打完之后，"劉拙明的聲音輕下去，"我睡得挺香的。半年以來，第一次沒做噩夢。"
炎宇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廢話真多，走快點。"
兩個背影一高一矮，消失在樓梯轉(zhuǎn)角。
夕陽從走廊的窗戶照進(jìn)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某個瞬間重疊在一起，又分開，像兩條終于找到方向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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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七年級的人說起"望哥"炎宇，總會附帶一個故事。
說他一拳打碎了"戰(zhàn)神"劉拙明的眼鏡，賠了三百三十八，得了個嚴(yán)重警告。
但很少有人知道，從那以后，九班的隊伍里少了一個扭來扭去的瘦小身影，多了一個雖然聲音還是尖細(xì)、但不再刻意裝嫩的普通少年。
也很少有人知道，某個周末的網(wǎng)吧里，兩個少年并肩坐在電腦前，一個操作著"烈焰焚天"的大號，一個操控著剛注冊的新手角色，在虛擬的戰(zhàn)場上沖鋒陷陣。
"望哥，左邊有人！"
"看見了，跟緊我。"
"我、我槍法不好……"
"廢話，***新手，槍法好才怪。躲我后面，我架槍。"
屏幕的光映在兩張年輕的臉上，一張棱角分明，一張戴著廉價的銀色眼鏡。他們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配合生疏但默契漸生。
"望哥，"劉拙明忽然說，"你為什么幫我？"
"誰幫你了？"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讓我被對面打死。"
炎宇的鼠標(biāo)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移動。
"因為你沒告老師。"他說，"那天在網(wǎng)吧，你明明可以告訴**，但你沒說。"
"我說了你就完了。"
"我知道。"
劉拙明看著屏幕里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角色，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想起那副碎裂的黑框眼鏡，想起操場上那聲"鳳凰鳴叫"的哭聲，想起三百三十八塊錢的賠償，想起那個讓他睡了半年以來第一個好覺的拳頭。
"望哥，"他說，"等我攢夠錢，請你吃飯。"
"攢什么錢？"
"我暑假要去打工，"劉拙明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媽說，男子漢要靠自己。我不能再裝小學(xué)生了，我得……像個真正的初一學(xué)生。"
炎宇沒說話。
他操控著角色擊斃了最后一個敵人，屏幕上跳出"勝利"的字樣。
"行，"他說，"我等著。"
窗外，九月的陽光正好，蟬鳴聲里帶著夏末的余溫。
兩個少年走出網(wǎng)吧，一高一矮，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他們的步伐不一致，節(jié)奏不協(xié)調(diào)，但方向相同。
前方是長長的、未知的、充滿各種可能性的路。
而某些東西，已經(jīng)被一拳打碎，散落在來時的路上，像那副碎裂的眼鏡鏡片，在太陽下閃著微弱但真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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