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注疏，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整本書刻進了他腦子里。再翻一本，是他前年借來看過三天的《孟子》，看完就還了，之后再也沒摸過?，F(xiàn)在他連最后一頁那個被蟲蛀掉的半句話都能默出來。
那半句話后面接的是什么？他腦子里的書自動翻了一頁。下一頁的原文，一字不差。
蘇墨睜開眼，從地上爬起來，把桌上的蠟燭扶正。他抽出一張草紙，磨了墨，提筆寫。寫的是今天早上在棺材鋪門口聽兩個伙計閑聊時隨口提過的一句《尚書》，他以前沒讀過原文。但手上的筆沒有停，文字像早就排好了隊從筆尖往外淌，一頁又一頁。
寫滿第三張草紙的時候，蘇墨把筆擱下了。他盯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小楷，慢慢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
是真的。
離院試還有四個月。他算了算——從這一刻開始，他不用再花錢買書、不用再借書、不用再花時間反復默記。他只需要讀一遍。只需要看一遍。
他把那本缺了三頁的《大學》翻開，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讀。讀完最后一頁，合上書，閉上眼。腦子里那間大屋子里多了一本全新的書，完整，不缺頁，字跡清晰得像是剛印上去的。
院試。他能過。
消息是第三天傳出去的。蘇墨去私塾交抄好的文章給周老夫子批改，周老夫子接過去看了半頁就把老花鏡摘下來了?！斑@是你寫的？”蘇墨點頭。周老夫子又把眼鏡戴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紙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以前的文章，”周老夫子斟酌著措辭，“中規(guī)中矩。對仗工整，經(jīng)義沒錯，但也就是沒錯而已。這一篇——”他拿手指點了點紙面，“立意、結(jié)構(gòu)、用典、文氣，全都不一樣了。像是換了一個人寫的?！彼痤^，從眼鏡上方看著蘇墨，“你這幾個月，到底讀了什么書？”
蘇墨沒說實話。不是不想，是沒法說——說出來的話，誰會信？他只能說最近借到了一套好注本。
周老夫子沒有再追問。他把文章還給蘇墨，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布包推過來?！澳弥?。院試的報名費，還有路費。到了府城，別住大通鋪，住客棧，考前要休息好?！碧K墨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小塊碎銀子和幾十文銅錢。這些錢夠他路上的盤纏，還能剩一點買筆墨?！跋壬?br>“別推?！敝芾戏蜃訑[擺手，“我都這把年紀了，教了幾十年書，就只見過兩三個能有這等天賦的。你不是普通讀書人。去吧，考個秀才回來，給我這張老臉爭口氣。”
蘇墨把布包收進懷里，起身朝周老夫子深深鞠了一躬。
蘇墨要考院試的事情在鎮(zhèn)上傳開了。傳得快，不是因為他有才，是因為那個賭約?！案F酸秀才和王少爺打賭，賭他三年能中”?！叭辏克既囟紱]中，再考三十回也白扯。王少爺這頓飯請定了。”
蘇墨沒理。他關(guān)上門，把腦子里的書一本一本翻出來讀。經(jīng)史子集，凡是這幾年他摸過的、借過的、掃過一眼的書，全部整整齊齊碼在那間看不見的屋子里。書里的字像刀刻上去的，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他睡覺的時候都能在眼皮上看到一頁一頁的字。
三個月后，院試開考?？紙鲈O(shè)在府城學宮，九排號舍，每間寬不過三尺。蘇墨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直裰走到入場口。周圍的考生都穿著綢衫，有書童拎筆墨籃子，有家丁在身后打傘。蘇墨手里提著一個破藤籃，里面裝著筆、墨、干糧，籃子的把手用麻繩纏了好幾圈。排在他后面的兩個考生交換了一個眼神，笑了笑，沒說話。
入口處有搜檢。監(jiān)考差役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正在翻前面幾個考生的考籃。翻到蘇墨的時候，差役的手頓了一下，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后拿起藤籃里那支禿了頭的筆在眼前轉(zhuǎn)了轉(zhuǎn)。
“就帶這個？”蘇墨沒說話。差役嗤了一聲，把筆扔回籃子里，下巴往號舍方向一抬，“進去?！?br>蘇墨找到自己的號舍，坐定，磨墨。開考的鑼聲一響，他把試卷翻開。策論題：《論君子務(wù)本》。蘇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腦子里那間屋子里，幾十本書同時在翻頁——《論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