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忘記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過的水一樣。
你的生活要比正午更光明，雖有黑暗仍像清晨。
——《約伯記》
一、少年時代
第一次注意到這個人，是在初二那年的冬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學(xué)校在操場上搞了一次堆雪人比賽。所有人都熱火朝天地滾雪球，用樹枝和石子給雪人安眼睛鼻子，只有夏遠站在最角落里，一個人默默地把雪堆成一個半人高的立方體。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沒有人問他。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在班級里存在感極低，成績中等偏上，不愛說話，不主動參與任何熱鬧的事。
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正用一把撿來的美工刀修著雪塊的棱角，刀片在寒風(fēng)里閃著細(xì)碎的光。他削得很仔細(xì)，像木匠在刨一塊珍貴的木料，每一下都很輕，呼吸均勻，完全不在意周圍嘈雜的喧鬧聲。
我站了一會兒才看出他在做什么。
那是一本書的形狀，一本翻開的書，左頁和右頁微微隆起，像真的紙張被風(fēng)吹起了弧度。雪是松軟的，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辦法，讓那些棱角保持著驚人的銳利。美工刀劃過的地方，雪面呈現(xiàn)出細(xì)膩的紋理，像紙張的纖維。陽光灑在雪雕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那不是用雪雕成的，而是用水晶雕琢而成的藝術(shù)品。它靜靜地立在那里，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守護著夏遠內(nèi)心深處的夢想和希望。
我說：“你在雕一本書？”
他頭都沒抬，繼續(xù)削著手里的雪，聲音很平靜：“嗯?！?br>“雕得挺好。”
“謝謝?！?br>他在“謝謝”兩個字上沒有任何感**彩，就像說“今天吃了飯”一樣平淡。這在十三四歲的孩子里很少見。大多數(shù)人在被人夸贊時，會本能地表現(xiàn)出謙虛或得意，哪怕只是一瞬間。但夏遠沒有。他的平靜不是克制的，是天然的，像一潭水，你把石子丟進去，連漣漪都不起。
我沒有繼續(xù)搭話，轉(zhuǎn)身走了。
但那個下午，我在教學(xué)樓的走廊上來回走了好幾趟，透過窗戶看操場上的他。他一直蹲在那個雪雕旁邊，直到比賽結(jié)束，所有人都**室了，他還蹲在那里。天色暗下來，雪花又開始飄了，他站起來，把美工刀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然后走了。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躁。
那個雪雕在操場上立了整整一個星期才化掉。
第二次注意到他，是期末**前一周。
那時候我在班里屬于那種什么都能說上兩句的人，成績好，體育好，人緣好，老師喜歡。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但那時候我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了不起，反而覺得挺沒意思的。所有人都對你笑臉相迎，所有話都順著你說，你分不清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那天放學(xué)后，我到教室后面的書柜去拿落在那里的英語書，推開門發(fā)現(xiàn)夏遠一個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很厚的書。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冬天的光線總是很早就開始消退，教室里的日光燈還沒來得及打開，只有窗外灰藍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他趴在桌上，用一個很別扭的姿勢在看書，書幾乎快要貼到臉上。
我走過去，發(fā)現(xiàn)那本書是高等數(shù)學(xué)。
一個初二的學(xué)生在看高等數(shù)學(xué)。我當(dāng)時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欽佩，而是覺得這個人有病。那本書很舊，書脊上的膠已經(jīng)裂開了，用透明膠帶裹了好幾層。他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上移動，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著什么。
我沒有驚動他，拿了書就走。
但是那種感覺留下來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看見一個人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道路上行走。他不快，不急，步伐穩(wěn)定，但你不知道他要走到哪里去。
真正和他開始有交集，是在初三上學(xué)期。
那時候班里來了個轉(zhuǎn)學(xué)生，叫張越。長得又高又壯，家里是做生意的，零花錢多得沒處花，很快就收攏了一幫小弟兄，在班級里橫行霸道。他不是那種惡霸式的壞，他是那種帶著嬉皮笑臉的壞，什么壞事都做得很隨意，像在玩。
張越第一個盯上的人是夏遠。
原因很簡單，夏遠獨來獨往，不跟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