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了她最恨我的那一年。
準確地說，是死在她最恨我的那一天。那一天她穿著黑色西裝，胸口別著一朵白花——那是胡朗的忌日。她站在墓碑前，眼眶通紅，卻沒有掉下一滴淚。我在她身后兩米處，手里攥著剛從醫(yī)院拿回來的產(chǎn)檢報告，*超單上那個小黑點，醫(yī)生說已經(jīng)八周了。
我想叫她的名字，但她回過頭來看我的眼神，讓我把話咽了回去。
那種眼神，我見過太多次了。
是恨。
是刻進骨頭里的恨。
我曾經(jīng)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以為我守在她身邊三年，用早餐、用熱湯、用凌晨三點為她掖好的被角，總能讓她對我笑一下。哪怕不是笑，只要不是那種眼神，都好。
但她看我的時候，永遠是那種眼神。
胡朗死的那天，她轉(zhuǎn)頭看我，就是那樣的。
后來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沒有去追她，如果沒有在雨里跪了四個小時，如果我沒有一遍遍地說“不是我”，她會不會不那么恨我。
但我沒有如果。
我只是在那天晚上，站在我們家的陽臺上，看著樓下那盞被她用高跟鞋砸碎的蝴蝶吊燈碎片，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然后，我翻過欄桿。
風(fēng)很大。
我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那是胡朗的心臟，是她親手讓醫(yī)生移進我胸腔里的心臟。
她說：“你欠他的?！?br>她說：“你要替他活著。”
可她不知道，這顆心臟在我胸口跳動了整整三年，從來沒有一刻屬于過我。
就像她從來沒有一刻屬于過我一樣。
我從二十四樓落下去的時候，想的是——這顆心臟，終于可以停下來了。
但我錯了。
我死了，那顆心臟還在跳。
它就跳在我的骨灰盒旁邊，被她捧在手心里。
她捧著那個冰冷的、裝了**的玻璃罐子，站在殯儀館的走廊里，對工作人員說：
“燒。”
“骨灰給我?！?br>工作人員問她要怎么處理，她沉默了很久。
“撒了?！?br>我飄在半空中，看著她接過那個盒子，走出殯儀館的大門。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下有一顆小小的痣，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那顆痣很好看。
她上了車，把骨灰盒放在副駕駛上，系上安全帶。
像對待一個活人。
我不知道她要帶我去哪里。直到車停在城郊那座廢棄的砂石廠，我才想起來——這是胡朗出車禍的地方。
她抱著骨灰盒，走到當(dāng)年胡朗的黑色越野車撞毀的那面墻前。
然后，她打開了盒子。
風(fēng)很大。
我看著她把我的骨灰揚進風(fēng)里，灰白色的粉末在陽光下飛舞，落在碎石縫里，落在枯草叢中，落在她黑色的西裝外套上。
她沒有拍掉那些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天上的云，輕聲說：
“胡朗，看到了嗎？我替你報仇了?！?br>我站在她身后，想說：
“姜禾，你錯了?！?br>但我張不了口。
我死了。
死人的話，活人是聽不見的。
她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高跟鞋碾過地上殘余的骨灰，碾進泥土里，碾得干干凈凈。
我在那面墻下坐了很久。
墻根下有一朵不知道從哪飄來的白色野花，花瓣上落了一點我的骨灰，像我活著時她偶爾施舍給我的那一點點溫柔。
我看著那朵花，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至少，我和胡朗死在同一個地方。
至少，她這輩子都忘不掉我了。
以恨的名義。
靈魂狀態(tài)是沒有重量感的。
我飄在姜禾身后，跟著她回到我們住了三年的房子。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那盞蝴蝶吊燈還亮著——就是被她砸過的那一盞。那天她喝醉了，一進門就看見我在廚房里泡面，她紅著眼睛問我知不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我說知道，是胡朗的忌日。
她說：“那你怎么還活著？”
我站在廚房里，手里端著剛泡好的面，熱氣熏得眼鏡起霧，什么也看不清。
她抓起玄關(guān)柜上的花瓶砸過來，我閃了一下，花瓶砸在吊燈上，嘩啦一聲碎了。
蝴蝶形狀的玻璃碎片落了一地。
她踩著那些碎片走進臥室，門摔得震天響。
我一個人蹲在地上，把那些蝴蝶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手指被劃破好幾道口子。我把碎片裝進鞋盒里，想著改天去買膠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