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及笄
濃稠的血腥味像一張濕透的氈布，死死捂住了沈驚鴻的口鼻。她蜷縮在母親臥房那張沉重的紫檀木拔步床下，透過垂落的錦緞床帷縫隙，看見窗外跳躍的、不祥的紅光。那不是喜慶的燈籠，是吞噬她家園的烈焰。刀劍撞擊的銳響、瀕死的慘嚎、叛軍粗暴的呼喝，交織成地獄的序曲，穿透緊閉的門窗，一下下鑿在她劇烈跳動(dòng)的心口上。
“鴻兒！”母親沈夫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瀕臨破碎的急促。她猛地掀開床帷，那張素日里溫婉端麗的臉龐此刻沾滿煙灰和一道飛濺的血痕，發(fā)髻散亂，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寒星。她不顧一切地將沈驚鴻從床底拖出來，力道大得驚人。
“娘！”沈驚鴻的聲音帶著哭腔，十五歲的少女，從未經(jīng)歷過如此慘烈的變故，身體抖得像秋風(fēng)中的落葉。
“沒時(shí)間了！”沈夫人厲聲打斷她，目光掃過女兒初顯玲瓏曲線的身姿，眼中痛楚與決絕交織。她猛地撕開自己染血的里衣下擺，露出里面一件同樣被鮮血浸透的素色束胸——那血，不知是父親、兄長(zhǎng)，還是哪個(gè)忠心仆從的。
“脫掉外衣！”沈夫人的命令不容置疑。
沈驚鴻被母親眼中的瘋狂震懾，下意識(shí)地服從。冰冷的空氣瞬間貼上她只著單薄中衣的肌膚，激起一陣戰(zhàn)栗。沈夫人動(dòng)作迅疾如電，將那件尚帶著溫?zé)岷蜐庵匮葰獾氖?，一層層、一圈圈，緊緊纏繞在女兒剛剛發(fā)育的**上。布帛勒緊皮肉的痛楚讓沈驚鴻悶哼一聲，幾乎喘不過氣。那濃烈的血腥味直沖腦門，讓她胃里翻江倒海。
“忍著！”沈夫人的聲音嘶啞，手下動(dòng)作卻毫不留情，仿佛要將女兒的身體勒成一塊沒有起伏的木板，“從今日起，你是沈硯！記住，你是沈硯！沈家唯一的血脈，沈硯！”
“沈硯……”沈驚鴻?quán)貜?fù)著弟弟的名字，那個(gè)總愛跟在她身后，笑容明亮的少年，此刻恐怕已倒在血泊之中。巨大的悲慟和荒謬感攫住了她，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
“不許哭！”沈夫人猛地捧住她的臉，指尖冰涼，眼神卻像烙鐵般滾燙，“眼淚是留給弱者的！活下去，沈硯！替沈家，替你爹，替你兄長(zhǎng)，替硯兒……活下去！”
窗外，叛軍的呼喝聲和撞門聲越來越近，火光將窗紙映得一片血紅，如同潑灑的朱砂。沈夫人一把推開女兒，踉蹌著沖到梳妝臺(tái)前，抓起一把鋒利的金剪。她轉(zhuǎn)身，目光落在女兒那一頭烏黑如瀑、長(zhǎng)及腰際的青絲上。
“娘？”沈驚鴻驚恐地看著母親手中的剪刀。
沈夫人沒有回答，只是大步上前，一手抓住女兒的長(zhǎng)發(fā)，一手毫不猶豫地?fù)]下剪刀。冰冷的金屬貼著后頸皮膚劃過，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一縷縷青絲斷落，飄散在地，如同被斬?cái)嗟纳鷻C(jī)。
沈驚鴻僵在原地，感受著發(fā)絲脫離身體的細(xì)微牽扯，看著地上越積越多的斷發(fā)。那剪刀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切割她過去的十五年，切割那個(gè)名為“沈驚鴻”的閨閣少女。鏡中映出她模糊的側(cè)影——散亂的短發(fā)，蒼白的臉，被血污束胸勒得平坦的胸膛，還有那雙被絕望和恨意點(diǎn)燃的眼睛。
“記住你的名字！”沈夫人將最后一把斷發(fā)掃落，將一件沾著灰塵和血跡的、明顯屬于少年沈硯的青色外袍粗暴地套在女兒身上。袍子有些寬大，卻奇異地遮掩了所有屬于少女的痕跡。她將一塊沾血的布巾塞進(jìn)沈驚鴻手里，“擦掉你的眼淚！挺直你的脊梁！你是沈家兒郎沈硯！”
“砰——！”房門被猛地撞開，木屑飛濺。兩個(gè)手持染血長(zhǎng)刀的叛軍獰笑著沖了進(jìn)來，目光貪婪地掃視著屋內(nèi)。
沈夫人用盡全身力氣，將呆立著的沈驚鴻狠狠推向連接后院的暗門方向，自己則轉(zhuǎn)身，張開雙臂，像一只護(hù)雛的母鷹，決絕地迎向那兩把閃著寒光的屠刀。
“走——！”她用盡生命最后的力量嘶吼。
沈驚鴻，不，此刻起，她是沈硯。她最后看到的，是母親被刀光淹沒的背影，和那雙至死都緊盯著她、充滿無盡囑托與期盼的眼睛。她死死咬住下唇，將血腥味和滔天的恨意一同咽下，轉(zhuǎn)身撞開暗門，撲進(jìn)外面更濃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