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斷了一條腿。有三個女兒，兜里剩不到兩千塊。我直播啃生雞蛋、喝洗腳水、拿頭砸西瓜。我把尊嚴踩進水泥地里。直到我站上爛尾樓九樓天臺，灌下一瓶不明液體，趴在地上抽搐的時候，四萬人在看，只有一個人跑來扇我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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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工頭把錢甩在地上，周圍七八個工友都看著。
三萬塊，現(xiàn)金，紅彤彤一沓。他沒扔給我，是扔在地上的。錢落地的聲音不大，所有人都聽見了。
「愛要不要?！?br>他說完轉身走了。
我拄著拐杖站在工地門口，右腿打著石膏，又臟又裂。石膏里面*得要命，我撓不到。我盯著那沓錢看了幾秒，彎腰，一張一張撿起來。
有人想過來幫我，走了兩步又停住。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別惹事，別出頭，別跟包工頭對著干。他們都是對的。
我把錢塞進褲兜，一瘸一拐往外走。走出大門，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腳手架。鋼管銹斷了，三樓，不算太高，也夠把腿摔成兩截。
包工頭姓馬，我叫他馬老板。我在這工地干了一年多，沒簽合同，沒交社保，每個月他說發(fā)多少就是多少。腿斷那天，他讓人把我送到醫(yī)院，拍片，交了三千押金，再沒露過面。
三天后他讓人帶話：要錢就來，三萬塊，簽了協(xié)議拿走，不簽一分沒有。
協(xié)議就一頁紙：「趙大勇自愿放棄后續(xù)治療費用和一切賠償?！刮夷弥菑埣堈驹谒k公室門口，手抖得厲害。
不是氣的，是怕的。
我沒讀過什么書，但我認識那幾個字：「自愿放棄」「一切賠償」「與公司無關」。我知道簽了就沒得反悔，可不簽，連三萬塊都沒有。
老婆還在老家等著。
我簽了。
回到出租屋已經晚上八點多。城中村隔斷間，月租四百五。
搬進來時墻上就發(fā)霉，我用報紙糊了一層。床是鐵架子，翻身就響。窗外是隔壁樓的墻，白天也見不到太陽。
我掏出三萬塊，數(shù)了三遍。三萬整，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又翻了翻微信零錢，***里還剩一千八百多。
下個月房租要交了。老婆上個月打電話說大女兒的學費一千八，她湊了八百，還差一千。我沒回話，她第二天又打了一個，我接了，說「過兩天匯」。
過兩天，過兩天，到現(xiàn)在快一個月了。
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顯示「翠花」。我老婆。
我沒接。
響了四十多秒，停了。過了十幾秒，又響。第二遍我沒動，直到它自己掛掉。
然后我打開短視頻軟件。
我躺在鐵架床上，一條一條往下滑。有跳舞的，有講笑話的，有賣貨的?；讲恢赖趲讞l，我停住了。
屏幕里坐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沒有左手。面前擺了一碗紅通通的辣椒，對著鏡頭說：「老鐵們，今天給大家表演個狠活?！?br>他開始吃。
一口，兩口，三口。辣得滿臉通紅，眼淚往下掉。他沒停，一邊吃一邊喊：「給個關注！」「點亮小紅心！」
屏幕右下角的打賞金額一直在跳。三十、五十、一百、兩百。
我看了他整整一個小時。
他吃完那碗辣椒，擦了嘴，對著鏡頭磕了三個頭。打賞跳到了八百多。
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他一只手都能賺錢，我兩條腿斷了一條，是不是也能？
我退出去，打開自己的賬號。粉絲，三個。作品，零。
點開拍攝，把手機架在床頭的紙箱上，對著鏡頭。
想了很久，不知道說什么。
「老鐵們，我剛從醫(yī)院出來，腿斷了，需要點醫(yī)藥費?！?br>說完就后悔了。太假了，像個騙子。
發(fā)布。
躺回床上，盯著播放量。
十。三十。五十。一百。
沒人點贊，沒人評論，沒人打賞。
又滑了幾條別人的視頻，困了，關燈。
黑暗中手機響了一聲。老婆發(fā)來一條語音，我沒點開。猜得到說什么：學費，學費，學費。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拿出四個生雞蛋，挨個敲開，蛋液全倒進一個大碗。黃的白的混在一起，看著就惡心。架好手機，對著鏡頭說：「老鐵們，今天我給大家表演個狠活。這四個生雞蛋，我一口悶。」
仰頭往嘴里灌，蛋液又腥又黏，糊了一嘴。我使勁往下咽，喉嚨像被人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