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推門
凌晨一點十七分。
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滿臉的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出租屋的水龍頭壞了有一陣子，擰開后水流總是忽大忽小，像垂死之人的脈搏。我彎著腰，用冷水反復拍打臉頰——今晚太累了，加班到凌晨，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這間老式公寓的隔音很差，隔壁的電視聲、樓上的腳步聲，甚至對門沖馬桶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但我習慣了，在這里住了三年，早就習慣了。
嘩——
水聲突然小了。
我直起身，伸手去夠架子上的毛巾。
就在這個時候，門鎖響了。
不是敲門聲，是門鎖。
咔噠。
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把鎖我太熟悉了，老式的彈簧鎖，每次關(guān)門都要用力推一下才能鎖死。我確定自己進來的時候鎖了門，因為我有強迫癥，每晚睡前都要反復檢查三次才安心。
但現(xiàn)在，鎖芯在轉(zhuǎn)動。
門外沒人說話，沒有“是我”、“開門”之類的招呼，就只是沉默地、安靜地轉(zhuǎn)動著那把鎖。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門就被推開了。
走廊的燈光從門縫里擠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慘白的長條。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她穿著碎花睡衣，頭發(fā)散著，臉藏在陰影里。但我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她——唐嫂。
唐嫂是我們這棟樓的保潔員，四十出頭，住在我正樓下。白天她總是穿著那件藍色的工作服，推著清潔車在各樓層之間穿梭，見誰都笑呵呵地打招呼。她的丈夫兩年前出了車禍，癱瘓在床，全家的擔子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但此刻是凌晨一點。
她站在我的衛(wèi)生間門口。
“唐……唐嫂？”我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腳后跟撞上了馬桶底座，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她沒有說話。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我臉上。
走廊的燈光從她身后打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冷白色的光。她的臉色蒼白得不像活人，嘴唇青紫，像是被凍了很久。更讓我脊背發(fā)涼的是她的表情——那不是正常人該有的表情，空洞、麻木、沒有一絲溫度，像一具剛從冰柜里拖出來的**。
“唐嫂，你怎么上來的？門是怎么開的？”我的聲音有些發(fā)抖。
她沒有回答。
她往前邁了一步。
碎花睡衣的裙擺在地面上輕輕掃過，那布料看起來很薄，薄到能隱約看到她腿部的輪廓。但此刻我沒有半分雜念，只有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寒意。
“唐嫂！你到底怎么了？”我提高了音量。
她的嘴角忽然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甚至算不上表情的變化，更像是某種肌肉不受控制的**。像提線木偶，被人猛地扯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帶著一種奇怪的嗡嗡聲，像是隔了一層厚玻璃在說話。
“陳……龍……貴……”
她在叫我的名字。
當我的全名從她嘴里出來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嚼碎了又拼起來的，斷斷續(xù)續(xù)，含混不清。
“你……怎么……在……這里？”
我的手猛地抓住了身后的洗手臺邊緣，指節(jié)發(fā)白。
“這里是我的家?！蔽艺f，“我一直住在這里?！?br>唐嫂歪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太詭異了——她的脖子像是沒有骨頭一樣，以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歪向左邊，碎發(fā)從她的臉側(cè)滑落，露出半邊毫無血色的面孔。
“不對。”
她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瞬。
“這間房……沒有人住。”
我的頭皮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一股電流從頭頂炸開，沿著脊柱一路劈下去。
“沒有人住”四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太陽穴上。
我在這里住了三年。
每個月按時交房租，水電費從我卡里扣，樓下的快遞柜里有我的包裹，門衛(wèi)老張頭知道我每天早上七點四十出門。
這間房沒有人住？
“你在說什么？”我死死盯著她，“唐嫂，你喝酒了？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guī)湍憬小?br>“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不在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忽然睜大了一倍。
那雙眼睛里沒有眼白，整個眼眶都被黑色占據(jù)，像兩個深邃的黑洞，倒映不出任何光線。我只在自己的倒影里看到了一片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