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我拖著一身疲憊推開家門。
玄關(guān)燈亮著，婆婆靠在客廳沙發(fā)上看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
"幾點了才回來？一個女人天天在外面晃到半夜，像什么樣子？"
我換上拖鞋，隨口應了一句："公司的項目趕進度，方案今晚必須定稿，加了會兒班。"
我頓了頓，特意叮囑她："媽，我待會兒還有個視頻會，跟客戶過方案的，到時候您別進我房間。"
"人家是甲方，聽到家里人說話不好。"
她嘴一撇："知道了知道了，誰愛管你的破事。"
我沖了個澡，關(guān)上房門，打開筆記本電腦。
客戶準時上線，對面是甲方的市場總監(jiān)和兩個項目負責人。
我們公司這邊，組長和主管都在。
我打開提案文件，剛切到第三頁。
門被推開了。
婆婆端著一碗湯走進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fā)出咚的一聲。
"晚晚，喝碗排骨湯，你看你瘦的。不好好吃飯，身體遲早垮。"
屏幕那頭，甲方總監(jiān)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趕緊關(guān)掉麥，小聲說："媽，我在開會，先放著，您出去吧。"
"喝了再說嘛。"
"媽，真不行，先放著。"
她嘟囔了一句"好心當驢肝肺"，總算轉(zhuǎn)身出去了。
我打開麥，跟對面道了聲抱歉，接著講方案。
沒講兩分鐘，門又開了。
婆婆走到窗戶邊，伸手去關(guān)窗。
"風大，吹著涼了怎么辦？"
窗戶推拉的聲音特別響，她的胳膊還蹭到了窗簾桿，咣當一聲。
我關(guān)了麥，壓低嗓子："媽，求您了，別再進來了。"
她抬了抬下巴："我不進來你著涼了找誰？"
"媽。"
"行了行了。"
她不太高興地退出去了。
我再次道歉，繼續(xù)講。
對面的客戶沒說什么，但組長在聊天框里打了個"？"。
我加快了語速，剛進入方案的核心部分，臺下的人也開始認真聽了。
門第三次被推開。
婆婆走到桌邊，彎腰端起那碗湯，嘴里念叨著："放了半天也不喝，白燉了兩個小時。"
她往外走的時候，嗓門不大不小地補了一句："你們這領(lǐng)導也真是的，什么事非得半夜弄？白天上班不干活嗎？"
麥是開著的。
我一下去按靜音按鈕。
晚了。
對面沉默了兩秒。
甲方總監(jiān)清了清嗓子，語氣淡了下來："今天先到這里吧，方案回頭郵件溝通。"
沒有多余的話。
視頻窗口一個一個黑掉。
組長在工作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小顧，注意職業(yè)形象。"
我握著鼠標，指節(jié)發(fā)白。
給組長發(fā)了條私信，解釋情況，道歉，保證明天方案一定補上。
組長回了兩個字：盡快。
門外，婆婆的拖鞋啪嗒啪嗒踩著地板。
"晚晚，我先睡了??！你也別熬太晚，身體熬壞了可不值當！"
我盯著那扇門。
一個字沒回。
滿腦子都是明天怎么跟甲方交代、怎么跟組長圓場。
桌上那碗湯已經(jīng)涼透了，一層油花結(jié)在表面。

不知道幾點才迷迷糊糊睡著的。
夢里好像還在跟客戶講方案，講到一半被人打斷。
然后我就醒了。
不是夢。
廚房里，菜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是水龍頭嘩嘩的水聲，接著抽油煙機轟轟地轉(zhuǎn)起來。
我摸到手機，瞇著眼看了一眼。
凌晨四點三十五。
我扶著墻走到廚房門口。
婆婆系著圍裙，正在砧板上剁排骨。案板上擺了四五種菜，鍋里已經(jīng)燒上了水。
"媽，才四點半。"
她頭也不抬："早上的菜提前備好，等你們起來就能直接吃。"
"可是今天我有個特別重要的匯報，必須再睡一會兒。求您了。"
她終于停下刀，抬頭看了我一眼。
"行吧行吧，知道了。"
她把菜刀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我轉(zhuǎn)身回了房間，躺下，閉眼。
用力閉。
沒過十分鐘。
豆?jié){機啟動了。
嗡嗡嗡嗡嗡嗡。
滿屋子都是那個聲音，隔著一道墻一道門，桌上的水杯都在輕輕發(fā)顫。
緊跟著，婆婆一邊操作一邊大聲念叨："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真是嬌氣，我們那時候天不亮就起來燒灶，誰睡到八九點？"
"不也照樣活得好好的。"
我翻了個身，把枕頭捂在耳朵上。
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