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寒那天，周小滿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擇芹菜。
她嫁進(jìn)蒼岙村剛滿半年，肚子里已經(jīng)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村里的規(guī)矩她還不全懂，但她知道大寒是個要緊日子。婆婆一早起來就在灶房門口支了張供桌，擺了一碗米、一杯酒、三根香，對著灶王爺拜了好幾拜。婆婆讓她把芹菜擇干凈，中午要炒一盤芹菜香干，說大寒吃芹好——“芹”跟“勤”同音，吃了勤快，明年家里不欠饑荒。
她把芹菜根上的泥搓掉，揪了老葉子扔進(jìn)腳邊的竹籃里。太陽已經(jīng)偏西，陽光從院墻上的瓦檐縫里漏下來，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擇菜的手不自覺地放慢了，靠在了椅背上。
隔壁陳阿巧拎著一只竹筒從門口走過去。走得很急，拖鞋拍在村道的石板路上啪啪響，但腳步踩得有點虛，像踩在棉花上。周小滿抬頭叫了她一聲，陳阿巧停下來，把那只竹筒抱在懷里，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她。
“阿巧姐，你去哪兒？”
“去村東頭周大家借米?！标惏⑶烧f著，把手里的竹筒舉了舉，讓她看了一眼。那是一只竹制的量米筒，一升的量，竹筒已經(jīng)被用得發(fā)亮了，筒身被手汗和米漿浸出了一層褐色的包漿，上面刻著一個字，是個“陳”字——陳阿巧家的米升子。周小滿瞥了一眼，認(rèn)出它和自己家那只米升子差不多，她家那只刻的是“林”字，是她公公的姓，也是這個村里家家戶戶都有一只的家什。米升子不出借，不外流，是蒼岙村幾百年來的老規(guī)矩——每家的米升子就是這戶人家的“口糧魂”，量米煮飯只用自己的升子，從不外借。每年臘月二十三祭灶，還得把米升子供在灶臺上，讓灶王爺過目，知道這戶人家的口糧還剩多少，來年才好保收成。
“周大今天不在家。”周小滿把手里的一把芹菜根擱在竹籃邊上，“早上我見他開三輪車去鎮(zhèn)上賣橘子了，還沒回來呢?！?br>陳阿巧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不是那種“哦那我改天再去”的尋常失望，而是更深的、更慌的東西，眼角往下塌，嘴唇繃成一條線，手指攥緊了米升子的筒口，指節(jié)發(fā)白。她猶豫了一下，快步走進(jìn)周小滿家的院子，把米升子擱在門口臺階上。
“小滿，你幫我個忙——我去村西頭老張家先借，這一趟都跑完就省得來回繞。周大回來你把這只升子遞給他，就說我借一升米，回頭還。”她說著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外走了，走到院子門口又回頭補(bǔ)了一句，“別拿進(jìn)你家灶房，就放在門邊就行?！?br>周小滿放下芹菜站起來，把那只米升子從臺階上拿起來，擱在院門內(nèi)側(cè)的石墩子上。竹筒還有些溫?zé)幔顷惏⑶杀Я艘宦妨粝碌捏w溫。她看了一眼竹筒里的底——空的，什么都沒有，只有一股極淡的米糠味從筒底被陽光曬得往上蒸。她沒多想，繼續(xù)坐下來擇芹菜。
婆婆從灶房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石墩上那只米升子，眉頭皺了一下。她沒有問是誰的，也沒有讓媳婦拿進(jìn)來或者還回去，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zhuǎn)身回了灶房。她的沉默里面有一些周小滿還讀不懂的東西。
傍晚，陳阿巧還沒回來。太陽落得很快，山里的暮色像是從山腳往山頂一層一層地往上漫，把村道兩旁的石頭房子一盞一盞地吞進(jìn)暗影里去。周小滿把自己家的米升子拿出來量了米下鍋煮飯，煮完飯又把米升子放回灶臺原位。她路過院門口的時候看見陳阿巧那只米升子還孤零零擱在石墩上，竹筒在晚風(fēng)里發(fā)出極其輕微的干竹開裂聲，細(xì)得就像有人在用指甲尖輕輕刮它的內(nèi)壁。她猶豫了一下，把米升子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筒底的浮灰，往村東頭走去。
周大家的門開著，里面亮著燈，有說話聲。周大不在家——他老婆在。周大的老婆是個圓臉微胖的婦人，正蹲在灶房地上往米缸里倒新碾回來的一袋米?？匆娭苄M進(jìn)門，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米糠，笑著打了個招呼，然后看見她手里那只米升子，笑就收了一點。
“這是阿巧家的升子？”她問。
“阿巧姐白天來借米，說您家周大哥不在?！敝苄M把米升子遞過去，“她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