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江風裹著深秋的潮氣，像無數(shù)根細針，密密麻麻拍在渡輪值班室的玻璃上，發(fā)出細碎的噼啪聲。玻璃蒙著一層薄水霧，模糊了灰蒙蒙的江面，也模糊了對岸影影綽綽的樹影。
老林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手里攥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缸里的濃茶早涼透了，一口沒動。目光釘在窗外那艘編號 07 的柴油渡輪上 。
桌角的老年機突然震起來，屏幕亮起，“站長” 兩個字在昏暗中晃得刺眼。老林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手抖著捏起手機，按接聽鍵的指腹泛了白，聲音裹著江風的沙?。骸拔?，站長。”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得像浸了江水，混著電流的雜音扎進耳朵里：“老林，跟你說個事，你做好心理準備。江心渡輪下周一正式停運，文件批下來了。過江大橋月底通車，這趟線客流量早就不達標，再開就是純虧，留不住了?！?br>“停運？” 老林手里的搪瓷缸磕在桌沿，發(fā)出悶響，茶漬濺在洗得發(fā)白的制服褲上，他卻沒察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慌，“站長，怎么能停運？這船開了三十二年，江兩岸的人都靠著它呢！”
“我知道你舍不得。” 站長在那頭嘆了口氣，“老林，我跟你在這碼頭耗了一輩子，我比誰都懂。可這是上面的硬性規(guī)定，我做不了主。大橋通了，開車過江十幾分鐘，誰還愿意坐四十分鐘的渡輪？上個月日均客流量才幾十人，連油錢都裹不住，更別說你的工資、船的維護費了?！?br>老林張了張嘴，喉嚨像被江里的水草纏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掛了電話，手機從他脫力的手里滑下去，咚的一聲砸在桌上，在靜得發(fā)慌的值班室里格外刺耳。他抬眼望向窗外的 07 號，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搪瓷缸上磨得看不清的 “安全生產先進個人” 字樣 —— 那是 1994 年，他剛當船長那年得的。那年他二十六歲，嶄新的藍制服硬領蹭得脖子發(fā)*，第一次踏上剛下水的 07 號，船身的藍漆亮得能照見人影，舵盤光滑溫潤，柴油發(fā)動機發(fā)動時的轟鳴，亮得像他當時的人生。
這些念頭只在腦子里閃了一下，就被江風卷走了。他緩緩站起身，用袖口擦了擦玻璃上的水霧，目光重新落回 07 號上，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停，這船不能停。
天剛亮透，老林就揣上半包最便宜的煙，直奔碼頭二樓的站長辦公室。辦公室不大，墻上掛著泛黃的運營報表，還有張 1994 年的集體照，照片里的他年輕挺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身邊站著剛當站長的老伙計。
站長正對著文件皺眉頭，看見他進來，無奈地笑了笑：“老林，我就知道你得來?！?br>老林走到桌前，抖著抽出一支煙遞過去，腰微微彎著，語氣里全是懇求：“站長，求你再跟上面說說，別停這船行不行？江這邊鎮(zhèn)上，張奶奶每天要坐渡輪去對岸醫(yī)院給臥床的老伴送湯，橋通了要繞二十公里，等她到了，湯都涼透了。還有樂樂，七歲的娃，爸媽在外打工，奶奶腿有風濕，沒法騎車送他上學，全靠這船去對岸的小學，停運了他要提前兩個小時起床趕公交，孩子哪遭得住這個罪？”
站長接過煙放在桌上，沒點，只是搖頭：“老林，這些我都跟上面反映過三次了，可文件已經批了，改不了。你也知道，大橋通了，以后坐渡輪的人只會越來越少，就算這次保住了，早晚還是要停。”
“可不能就這么扔下他們?。　?老林的聲音發(fā)顫，“他們坐了我?guī)资甑拇盼?，我不能讓他們失望。?br>站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重：“我再最后跟上面爭取一次，但是老林，你得做好心理準備，希望真的不大。”
老林連聲道謝，腰又彎了彎，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出辦公樓，江風迎面撲來，帶著熟悉的江水腥氣。他沿著碼頭一步步走到 07 號邊，踩著跳板登上船，像過去三十二年的每一天一樣。
甲板上落了些灰塵和江邊飄來的落葉，他拿起墻角的掃帚，從船頭掃到船尾，連甲板縫隙里的碎渣都摳得干干凈凈。船艙側壁的漆掉了幾塊，他從儲物間翻出半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