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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念，思念的念。
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事。
而我出生的那個地方，沒有名字，村里人只叫它“溝里”。
我媽是被拐進溝里的。
進溝里前，她是南方一個大城市里的舞蹈老師，有一個兩歲的兒子和事業(yè)有成的丈夫，前途光明，笑容像春天最暖的風(fēng)。
進溝里后，她成了周老六花六千塊錢買來的媳婦。
周老六，一個年近五十、瘸了一條腿、酗酒成性的老光棍，是我生物學(xué)上的父親。
我六歲那年，一輛**和幾輛黑色的轎車，撕開了大山清晨的濃霧，也撕開了我媽八年暗無天日的生活。
來的人很多，有穿著制服的**和一位穿著昂貴大衣的體面人。聽我媽說，那是她的哥哥，也就是我的舅舅。 還有一個十歲的男孩，眉眼像極了我媽。他叫宋瑾瑜，是我媽在“那個世界”的兒子。
我媽抱著宋瑾瑜，哭得幾乎暈厥。
那哭聲里有思念，有委屈，有解脫，也有無盡的絕望。
等她終于平復(fù)一些，她的目光，緩慢地，遲疑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如此復(fù)雜的情緒，不是看周老六時的恐懼和憎恨，也不是看宋瑾瑜時的心碎和疼愛。
那是一種審視，一種猶豫，一種想將什么東西從生命里徹底剝離的決絕。
她沒有問我，而是看向了身旁一位年長的**，聲音嘶啞而平靜，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同志，這個孩子，我能不能……不帶回去？”
空氣仿佛凝固了。 宋瑾瑜，我第一次見到的哥哥，緊緊攥著媽**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臟東西，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憎惡和激動： “就是！那種壞蛋的孩子，我們宋家才不要！她是個孽種！”
我站在原地，像被無數(shù)根針釘在了泥地里。
深秋的山風(fēng)刮在身上，冷得刺骨。我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棉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被周老六用煙頭燙出的疤痕。
我悄悄伸出手，想去攥住媽**一片衣角，那片在我六年的生命里，唯一給過我一絲溫暖的所在?？晌业氖诌€沒碰到，媽媽就像被什么東西蟄了一樣，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敢動了。也不敢抬頭。只把那只臟兮兮的手縮回來，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周圍不知什么時候，多了許多扛著攝像機和拿著話筒的人。
他們是從山外聞訊趕來的記者。
一個個黑洞洞的鏡頭對準了我，像無數(shù)只冰冷的眼睛。 “就是這孩子嗎？” “被拐婦女被迫生下的……” “聽說買主對她也不好，非打即罵……” 那些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涌進我的耳朵。
**沉默了很久，臉色很為難。
他蹲下來，盡量用溫和的語氣對媽媽說：“宋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孩子的生父涉嫌**和非法拘禁，已經(jīng)被逮捕。在法律上，您是她的生母，也是她唯一的監(jiān)護人。”
媽媽眼睛里那一絲僅存的光，一下子就滅了。
她猛地推開扶著她的人，情緒徹底崩潰，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 “可我不想要她！我憑什么要她？！” “我這八年，生不如死！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難道還要帶著這個……帶著這個證據(jù)，回去痛苦一輩子嗎？！”
“我看見她，就會想起那個**！想起這八年里的每一天！每一夜！你們懂不懂？！”
她喊完，眼淚決堤。
她抬手想捂住自己的臉，動作太大，扯到了站在她旁邊的我。
她低頭，赤紅的眼睛對上我惶恐不安的目光。
瞬間，她像是被徹底擊垮了。 她伸出手，用盡全力，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我不要你！你聽不懂嗎？我、不、要、你！”
“別再跟著我！沒有監(jiān)護人，你就去福利院！就**！憑什么……憑什么要我來背負這一切……”
我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后腦勺重重磕在地上，眼前一片發(fā)黑，耳朵里嗡嗡作響，什么都聽不清了。 只看到頭頂?shù)奶炜赵谵D(zhuǎn)，四周那些大人交頭接耳，嘴巴一張一合，像在議論什么。
一個**趕緊把我從地上抱起來。他的懷抱很寬闊，但也沒有溫度。他對媽媽說：“您冷靜一點，不要這樣對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