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錦------------------------------------------，天還沒亮。，和母親關(guān)在一起。沈夫人已經(jīng)不哭了，只是眼睛腫得像桃子，死死攥著錦歌的手不肯松開?！澳愕┩鞯摹鄙蚍蛉俗齑蕉哙轮曇舻偷孟裨谡f夢話，“你爹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他們怎么能……娘，別說了?！卞\歌握住母親的手，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裴都督騎在馬上，就在囚車旁邊。她看見他的刀疤臉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像**殿里的判官?！芭岫级?。”她忽然開口。。“敢問我父親那件龍袍，是在哪里搜出來的？”，倒是旁邊的副將冷哼一聲：“織房地窖，藏得倒是隱秘?！?？錦歌心里一沉。沈家織房地窖存放的都是舊圖紙和廢料，父親從不讓外人進。那件龍袍如果是栽贓的，放進去的時機一定是在抄家之前。，有人提前進了沈家。。那個跟了她八年的丫鬟，從八歲就跟在身邊，她以為比親妹妹還親?！澳铮銉耗?？”她壓低聲音問。：“剛才還在……”
錦歌沒有再問。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囚車到了刑部大牢。女眷被分開關(guān)押，沈夫人被拖走時突然回頭，死死抓住牢門，眼睛死死盯著錦歌，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錦歌知道母親想說什么——活下去。
牢門關(guān)上，鐵鏈鎖死，黑暗涌上來。
三天后，父親問斬。
錦歌沒有親眼看到。牢房里沒有窗戶，她只能聽見外面的動靜——先是鼓聲，然后是監(jiān)斬官念罪名的聲音，隔著幾堵墻，模模糊糊聽不清。最后是劊子手刀落的聲音，沉悶的“噗”一聲，像刀子砍進冬瓜里。
然后是人群的喧嘩。
她抱著膝蓋坐在稻草上，把臉埋進臂彎里，沒有哭。
她的眼淚要在有用的時候流。
又過了七天，流放的旨意下來了。女眷全部發(fā)配嶺南，即日啟程。
錦歌被鐵鏈鎖著和其他女囚一起走出大牢時，看見了父親最后一面——不，是父親的頭顱。掛在城門口示眾，旁邊還掛著那塊“織造世家”的斷匾。
她只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要記住這張臉，記住是誰讓這張臉變成了這樣。
流放的路走了整整一個月。
押解的官差姓陳，四十來歲，臉上有風(fēng)霜的痕跡，一路上不怎么說話。他帶的五個女囚里，沈夫人病得最重，幾乎走不動路。其他幾個女囚是沈家旁支的，早就各自逃散，只剩下錦歌和母親相依為命。
“走得這么慢，耽誤了行程，老子吃罪不起?！标惒罟儆幸惶旖K于忍不住了，指著沈夫人罵道。
“大人息怒?！卞\歌跪下，“我娘身子不好，能不能讓我背著她走？”
陳差官看了她一會兒，眉頭皺得能夾死**，最后擺了擺手。
錦歌背起母親，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天正午太陽毒辣，她走了不到二里地，肩上的麻繩就把衣服磨破了，血滲出來，染紅了囚衣。沈夫人在背上哭，說“放下娘，你自己走吧”。
“不放?！?br>錦歌咬著牙，腳下的路卻在晃動。她晃了兩晃，差一點摔倒。
陳差官忽然過來，一把將沈夫人從她背上拽下來，扛在自己肩上。
“別磨蹭了，天黑前要到驛站。”
錦歌愣了一下，跟上去。
她看見陳差官的官服袖口破了，線頭散著，就快整只袖子掉下來。
“大人，您的袖子……”
“壞了就壞了，誰有空縫?！?br>錦歌沒有再說話。那晚在驛站，她從囚衣上拆下一根線，趁陳差官睡著時，把他的袖口縫好了。不是隨便縫兩針，是用“倒勾針”——父親教她的第一種針法，縫出來的邊怎么扯都不開。
第二天早上，陳差官發(fā)現(xiàn)袖子好了，盯著錦歌看了好一會兒。
“你縫的？”
“是?！?br>他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冷意少了幾分。之后的路程，沈夫人被允許坐在板車上，錦歌也不再被鎖著走。
陳差官偶爾會跟她說話。他說他老家在山東，原來是個裁縫，后來被征去當(dāng)了兵，混了十幾年才當(dāng)上差官。他說這些的時候，手指會不自覺地摸袖口上那排細密的針腳。
錦歌問他：“大人見過那件龍袍嗎？就是構(gòu)陷我家的那件?！?br>陳差官臉色一變：“不該問的別問。”
但他頓了頓，又低聲說了一句：“那件袍子，用的是蜀地的絲?！?br>蜀地。
錦歌記住了。
又走了半個月，隊伍在驛站歇腳時，她抽出空來翻看衣襟里的那片殘錦。月光下，那根異色的絲線顏色更加分明——暗紅，不是沈家常用來織鳳紋的朱紅。她湊近細看，發(fā)現(xiàn)這根線的捻法也不同，三股左旋，是蜀地作坊的習(xí)慣用法。江南的線一般是兩股右旋。
沈家用的是江南絲線，從來不進蜀地的貨。
那這根線是怎么混進百花朝鳳錦里的？
有人在染線的環(huán)節(jié)就動了手腳。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很久就布好了局。
“秀兒……”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秀兒從八歲起負責(zé)保管絲線。每一批線入庫出庫，都經(jīng)過她的手。如果有人在絲線上動手腳，秀兒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她就是那個人。
錦歌把殘錦重新塞進衣襟，閉上了眼睛。背叛的滋味比鞭子還疼，但她不許自己哭。
眼淚要在有用的時候流。
眼前還有更要緊的事——母親撐不住了。
沈夫人的咳疾越來越重，夜里咳血，連板車都坐不穩(wěn)了。陳差官看了直搖頭，說嶺南還有半月的路程，怕是熬不到。
錦歌沒有求他。她只是每天多走十里路，想在母親還活著的時候趕到下一個鎮(zhèn)子找大夫。
但她還是晚了一步。
沈夫人死在離嶺南還有三天的驛站里。
那天夜里下著雨，沈夫人忽然清醒了，拉著錦歌的手說了一句話：“你爹說，錦有經(jīng)緯，人有善惡。經(jīng)線不斷，初心不滅?！?br>然后她的眼睛閉上了。
錦歌跪在床邊，把臉埋進母親已經(jīng)冰涼的手掌里。這一次，眼淚終于流了下來。她哭了很久，久到陳差官推門進來，看見她跪在地上，什么也沒說，把一件干凈的舊襖子放在她身邊，轉(zhuǎn)身出去了。
“給**換上吧。”
錦歌給母親換好衣服，一根一根梳好她的頭發(fā)，把她埋在驛站后面的山坡上。土是濕的，挖得很淺。她在墳前放了一塊石頭，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沈沈氏。
然后她站起來，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
陳差官在后面喊她：“喂，**都死了，你還走什么？”
錦歌沒有回頭。
“我要去嶺南?！?br>陳差官罵了一句臟話，追上來：“嶺南是流放地，去了也是當(dāng)苦力，你以為能翻身？”
“能。”
“憑什么？”
錦歌停下腳步，摸了摸衣襟里那片殘錦。絲線硬硬的，隔著布料扎著她的胸口，像一把刀。
“憑這個?！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