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不好好活著？
好像不好好活著是我選的一樣。
醫(yī)院走廊很長，白色的燈光把地板照得發(fā)亮。我媽掛了號，我們坐在兒科門診外面的長椅上等。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小孩哭鬧的聲音。
我晃著兩條腿，腳上的涼鞋是前年買的，已經(jīng)小了，腳趾頭頂在外面，我媽說將就著穿，等過年再買新的。
旁邊坐著一個比我大一點的男孩，他腦門上貼著退燒貼，皺著眉看我。我感覺到他的目光了，就把頭偏過去看墻上貼的健康宣傳畫。畫上畫著一個大小的牙齒，旁邊寫著“早晚刷牙，飯后漱口”。
“你看啥呢？”那男孩突然問我。
我沒理他。
“我問你看啥呢！”他又問了一遍，還拿手在我臉前晃了晃。
我只好轉(zhuǎn)過頭看他?？晌业挠已塾珠_始不聽話了，它執(zhí)拗地往右邊跑，去看墻上那個大小的牙齒。所以在他眼里，我的表情大概是——一張臉對著他，一只眼睛對著他，另一只眼睛對著墻。
他愣住了，然后嘴一撇，喊了一句：“媽！這個人是斜眼！”
**從診室里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頭縮了回去。
我媽把我拉近了點，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輕輕地拍。什么都沒說。
可我突然覺得眼眶發(fā)熱。不是因為那個男孩說了什么，而是因為我媽拍我的那只手，在微微發(fā)抖。
她也在忍。
那是我五歲時就知道的事——我媽忍的東西，比我要忍的多得多。
等了大概一個小時，終于到我們的號了。醫(yī)生姓陸，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金絲眼鏡，笑起來眼角有皺紋。她先讓我做了幾個動作，讓我跟她的手指上下左右看，又讓我雙手平舉，用手指碰她的手指。
我做得很吃力。
我的手伸出去的時候不停地抖，像風(fēng)吹過的樹葉。我的眼睛更糟，我想看她的手指，可我的右眼一直在看天花板上的燈管。我急得額頭上冒汗了，可越急越抖得厲害。
陸醫(yī)生皺了皺眉，在病歷本上寫了很多我看不懂的字。她讓我媽帶著我去做肌電圖，還抽了血，做了好幾項檢查。
等結(jié)果的間隙，我媽帶我去醫(yī)院門口的小攤上買了個烤紅薯。紅薯很燙，她幫我掰成兩半，用塑料袋包著下面遞給我。紅薯很甜，甜得發(fā)齁，我吃得滿嘴都是，我媽拿紙巾給我擦嘴的時候，我聞到她手上有護手霜的味道，還有**味。
她什么時候?qū)W會抽煙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段時間，家里煙灰缸里的煙頭越來越多。
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
陸醫(yī)生把我媽叫到辦公室里面，讓我在外面等著。門沒關(guān)嚴(yán)，留了一條縫。我沒有故意去聽，但有些話就那么從門縫里飄了出來，像霧氣一樣鉆進(jìn)我耳朵里。
“重癥肌無力……眼肌型……”
“能治嗎？”
“目前……控制……胸腺……手術(shù)……”
“如果不做呢？”
“會加重……四肢……最后可能……”
我**聲音突然變得很小很小，小到我豎起耳朵都聽不清了。然后我聽見椅子響，好像有人站了起來，又坐下了。
我站在門外，手里還捏著那個烤紅薯的塑料袋，紅薯皮黏糊糊地粘在我手指上。我突然覺得手里那個紅薯像個鉛球一樣重，重到我?guī)缀跄貌粍恿恕?br>我不知道“重癥肌無力”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無力”。
因為我已經(jīng)無力的那些東西，比我同齡的所有人都知道得更清楚。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還沒下班。我媽給我洗了澡，擦干，換上睡衣，把我放在床上。她坐在床邊看著我，很久很久沒說話，就那么坐著，窗簾被風(fēng)吹起來，一鼓一鼓的。
“媽，”我喊她。
“嗯?！?br>“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不好看，眼淚都笑出來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說：“誰說的？能好，肯定能好，媽帶你去治，咱們?nèi)ゴ筢t(yī)院，去北京，去上海，肯定能治好?！?br>她又哭又笑地說了一大堆，說到最后聲音都啞了。
我伸手去摸她的臉，想幫她擦眼淚，可我的手抬到一半就沒力氣了，像一臺斷了電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