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蔥油面------------------------------------------，消停了不到半個時辰，周氏就攆著來了。，踩著碎步一路從正房廊子底下追到灶房門口，嘴里叨叨叨地跟念經(jīng)似的沒斷過。"造孽喲，我跟你爺攢了一輩子，一輩子啊，省吃儉用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八瓣花，你可倒好，四百塊錢，你眼睛都不眨就揣兜里了。"，沒吭聲。。"我問你呢，你啞巴了？""奶，我聽著呢。""聽著你還不把錢還回來？"，火苗子竄上來，映得她半張臉暖烘烘的。"還不回來，這錢是我爺答應(yīng)的。""你爺被你那張嘴架住了才松的口，你心里沒數(shù)？"，一下一下的，灶房的泥地都被戳出小坑來了。"你個賠錢貨，你爹**在的時候就是克星，把二房的香火都克沒了，現(xiàn)在倒好，連你爺奶的棺材本都不放過。"，站了起來。"奶，您這話倒提醒我了。"
周氏一愣。
"提醒你什么？"
"我爹我媽沒了之后，二房分家的田您收了，我媽留下來的嫁妝銀鐲子和那口樟木箱子也全搬您屋去了，這些東西本來就是我該得的。"
林婉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聲音平平的。
"四百塊，少了。"
周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手指頭攥著拐杖把上面的漆皮都快摳掉了。
大伯母陳秀英不知什么時候從正房那邊過來了，站在灶房門口，手里端著半碗剩粥，臉上帶著一股子過來人替你操心的勁兒。
"婉婉啊，大伯母說你兩句，你別往心里去。"
林婉把鍋蓋掀了，這口大鐵鍋她幾年前刷的，鍋底養(yǎng)得還算光亮。
"大伯母您說。"
"你也不小了，該懂事了，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沒錯，可你到底還姓林。"
陳秀英放下碗，慢慢湊近兩步，壓低了嗓子。
"你爺你奶年紀大了，你掏了他們那么多錢，老兩口心里過不去，你好歹表個態(tài)，這錢以后有了再補上，咱一家人說話嘛，多大點事。"
林婉舀了半瓢水倒進鍋里，水打在鐵鍋上嗞嗞響。
"大伯母，有句話我說出來，您別不愛聽。"
"你說。"
"這四百塊不是我搶的，是買命錢。"
林婉把水瓢擱在灶臺上，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陳秀英。
"我替堂姐去海島嫁人，這您知道，那個島上條件有多差，堂姐剛才在堂屋里說得可清楚，風(fēng)能掀房頂，水都喝不上。"
陳秀英的眼神閃了閃。
"婉婉，你姐她那是嚇著了，說得夸張了些……"
"夸張沒夸張的，人已經(jīng)去了才知道。"
林婉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灶房里三個人都聽清。
"大伯母要是覺得四百塊虧了，我這就去把錢還給我爺，聘禮退回去，讓堂姐自己嫁過去。"
灶房里安靜了。
陳秀英的臉跟吞了只**一樣，想笑笑不出來，想惱又不好發(fā)出來，卡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的。
周氏的拐杖也不戳了，站在門口氣得直喘粗氣，可愣是接不上話。
讓林嬌去？那可不行。
林嬌是她心尖尖上的人，那個破島死都不能讓她嬌嬌去。
可不讓林嬌去，這四百塊就得讓林婉揣著。
怎么算怎么虧。
老**牙根咬得咯吱響，拐杖在手里攥了半天，一跺腳，轉(zhuǎn)身走了。
走的時候嘴里還罵罵咧咧的。
"白眼狼，跟她那死了的短命娘一個德行。"
陳秀英也跟著走了，臨走把灶房門帶得砰一聲響。
林婉轉(zhuǎn)回身來，對著灶臺出了兩秒鐘的神，然后彎腰從灶臺底下的麻袋里掏出一把干面條來。
細面條，二指粗一把，這是過年前生產(chǎn)隊發(fā)的細糧面，整個林家也就這一點子白面，平時都鎖在正房柜子里，輕易不動的。
但今天早上鬧換親的時候，周氏光顧著在堂屋里哭天搶地了，柜子忘了鎖。
林婉早上去燒水的時候順手摸了一把面條出來。
不多，剛好夠一碗。
她燒了水，下了面，面在鍋里咕嘟嘟翻了幾個滾，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抖散了攤在碗底。
然后從墻上取下一串干辣椒，掰了兩個扔碗里，又從壇子里挖了一小勺豬油，灶上熱了，沿著鍋邊澆下去，豬油碰上鐵鍋吱吱地冒香氣。
她又從門后面的背簍里翻出兩根小蔥。
這蔥是早上她去雞窩邊摘的，細細的兩根，也就筷子長，可新鮮得很，根上還帶著土。
她利索地切成蔥花撒進碗里，熱豬油往上一澆。
嗞啦一聲。
蔥香味跟炸了鍋似的往外冒，整個灶房瞬間就被這股子香味兒給占滿了。
林婉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吃面。
熱面條裹著豬油，每一根都亮晶晶的，蔥花燙得半焦，和著辣椒的辛味拌在一起，她一筷子挑起來，嗦進嘴里，挑眉長出了一口氣。
好久沒吃過這么痛快的一口了。
上輩子她一天給林家做三頓飯，大魚大肉地伺候著一桌子人，可輪到她自己吃，永遠是鍋底的剩菜加冷飯。
這碗面她吃得一點都不著急，一口面一口湯，蹲在灶房門口曬著冬天的日頭，自在得很。
林嬌是循著味兒來的。
她從東廂房出來上茅房，剛走到天井里就聞到了那股子蔥油的香味，腳底下拐了個彎就奔灶房來了。
走到灶房門口，正好看見林婉蹲在那里端著一大碗面條，筷子挑著金黃的面往嘴里送，蔥花和豬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鉆。
林嬌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哪來的面？"
林婉頭也沒抬，又嗦了一口。
"灶上的。"
"家里的白面？你也敢動？"
林婉這才抬了下眼皮看她。
"嬌姐，我后天就走了，吃碗面怎么了？"
林嬌盯著那碗面，喉結(jié)動了一下。
她早上鬧了一場，嗓子啞著，肚子也空著，紅糖水喝下去早就消化完了，這會兒看見白面條拌豬油和蔥花，饞得胃里頭像有只手在抓。
"你給我也做一碗。"
"不做。"
林嬌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不做。"
林婉筷子在碗里攪了攪，低頭接著吃，嘴角沾了一點蔥花碎。
"面就這一把，鍋里沒了。"
"那你碗里的分我一半。"
"不分。"
林嬌的臉漲紅了，兩只手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
"林婉你別忘了，你能嫁出去那是因為我讓給你的。"
林婉把最后一口面嗦進嘴里，連湯底都端起來喝了個**。
碗放在灶臺上，拿抹布擦了擦嘴角。
"嬌姐，那不勞煩你讓了。你自己去嫁吧。"
說完她起身走了，留林嬌一個人站在灶房門口，對著一口空碗和滿屋子的蔥油香味，氣得兩只眼睛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