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〇四年臘月，我離退伍還有最后兩個月。
這個冬天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冷。密山這地方，過了十月就飄雪，到了臘月，大地凍得像一塊鐵板。夜里站崗，棉褲棉襖套三層，風還是能鉆進去，貼著骨頭往里咬。
我叫陳大偉，戰(zhàn)友們都喊我大偉。老家吉林榆樹的，當兵三年，被分到密山這個**團的機關大院當警衛(wèi)。說起來不算苦差事，比起那些在邊境線上蹲雪窩子的兄弟，我們好歹有暖氣房，有三頓飯，不用啃凍硬的壓縮餅干。
可心里頭還是盼著回家。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接到家里電話，說奶奶身體不太好。我跟連里打了報告，指導員拍了拍我肩膀，說等過完年吧，三月份就退伍了，再熬一熬。我想想也是，三年都過來了，不差這幾十天。
那天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排了我值崗。
我站在營區(qū)大門的崗亭里，腳邊擱著一個電暖器，沒啥用，腿還是凍得發(fā)麻。崗亭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我看了看表，快兩點了，再有十分鐘接崗的老趙就來了。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嘎吱——嘎吱——”
踩雪的聲音，從營房后邊那條小路上傳來。
聲音特別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拖著長長的尾音。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那聲音不但沒有走遠，反而越來越近，往崗亭這邊來了。
我拿起手電筒，推開崗亭的門。
冷風呼地灌進來，我打了個哆嗦。手電光柱在雪地里晃了晃，照出幾棵光禿禿的楊樹，雪地被風吹出了波浪似的紋路。沒人。
可那踩雪的聲音還在。
我順著聲音把手電往左邊一晃，看見了。
營房后邊那條小道盡頭，有一個黑影在走。佝僂著腰，身上裹著一件軍大衣，領子豎得老高，遮住了大半張臉。走得特別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喘一口氣。
“誰啊？”我喊了一聲。
那人不理，繼續(xù)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嘿！”我又喊了一嗓子，“哪連的？這么晚出來干啥？”
還是不理。
我心想，可能是哪個退休的老干部，耳朵背，大半夜出來上廁所？我們營區(qū)后邊挨著一排家屬樓，住的大多是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