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還沒停穩(wěn)，秦皎月就聽見了前頭院子里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那聲音她太熟了。上輩子她日日夜夜守著這個人，煎藥、喂藥、擦身、接痰，連他發(fā)燒說胡話罵她是“田舍婦”都一一忍了。后來他病好了，殿試中了，第一件事就是讓她騰地方。
“少夫人，藥引子還溫著，現(xiàn)在喂嗎？”婆子撩開轎簾，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熱氣直往她臉上撲。
秦皎月低頭看了看那碗藥。
這碗藥她上輩子是怎么端過去的？跪著端過去的。陸家老**嫌她手粗，讓她跪在***喂藥，說“鄉(xiāng)下女人不跪著伺候夫君還得了”。她跪了一個時辰，膝蓋青了半個月，陸行舟燒退了以后沒說一個謝字，只說這藥太苦，怪她不知道放糖。
她又看了一眼轎外的天光。
沒錯，是她出嫁那年。陸行舟還沒中舉，陸家還住著三進(jìn)的舊宅子，院子里鋪地的石板缺了一塊，是她上輩子從自己的嫁妝里掏錢補(bǔ)的。補(bǔ)完以后嫡婆婆說：“補(bǔ)得歪歪扭扭，一點(diǎn)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br>這輩子她不補(bǔ)了。
秦皎月接過婆子手里的藥碗，觸手溫燙。滿院子的人——陸老**、嫡婆婆、一群圍觀的丫鬟、還有嫡姐秦錦瑟——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她。
她微微一笑，把藥碗送到唇邊，一口氣喝了。
婆子尖聲叫起來：“少夫人——這是救命的藥??！”
秦皎月把空碗翻過來，一滴都沒剩。
“救命？誰的命？”
她把碗放回婆子手里，慢條斯理地說：“我喝了，就當(dāng)解渴?！?br>轎簾落下，滿院子死一般的寂靜。堂屋里陸行舟的咳嗽聲忽然停了，像是被這一碗藥堵得倒吸了一口氣。
然后秦錦瑟尖叫起來。
尖叫聲還沒落，秦皎月就已經(jīng)在數(shù)自己名下的東西了。
這是她重生以后養(yǎng)成的習(xí)慣。慌的時候、怒的時候、想**的時候——先數(shù)錢。前世的秦皎月只會哭，哭到最后什么都沒有了。這一世的秦皎月學(xué)會了不算賬不動感情。
嫁妝單子她不用翻，全在心里。
十六抬。秦家是鄉(xiāng)紳，比不上陸家這種沒落官宦，但嫡母為了把她這個庶女遠(yuǎn)遠(yuǎn)嫁掉免得分秦錦瑟的嫁妝，倒是出乎意外地大方——壓箱底的銀錠子足足有三百兩，還有城外十里鋪一間陪嫁的雜貨鋪。上輩子她嫌這些銅臭丟人，不識貨，鋪?zhàn)颖魂懤?*三言兩語哄走了房契，三百兩也成了陸行舟殿試的盤纏。她拿嫁妝供他上京，他回來第一件事是娶了她嫡姐當(dāng)平妻。
房契還在她貼身的夾襖里。三百兩銀票縫在腰帶里。
鋪?zhàn)铀朗悄囊婚g。上輩子她大概隔了三年才第一次去那間鋪?zhàn)印潜恍菀院笙肴ナ拯c(diǎn)房租糊口的。那時候鋪?zhàn)右呀?jīng)被陸家轉(zhuǎn)了三手，房契早就洗成了別人的名字。
這輩子她只隔三天。
“秦皎月！”
轎簾被一把扯開，露出一張精致而扭曲的臉——秦錦瑟，長房嫡女，她同父異母的姐姐。上輩子最恨秦皎月的人，也是秦皎月最后求她高抬貴手的人。她跪在雪地里求秦錦瑟讓陸行舟放她一條活路，秦錦瑟只回了一句：“娘說了，你這種人就該死在莊子上?！?br>現(xiàn)在秦錦瑟的臉湊得很近，表情是被冒犯了的震怒：“你知不知道那碗藥花了陸家多少錢？**讓太醫(yī)院的陳老大夫親自配的方子！你就這么喝了？”
“不然呢？”秦皎月反問她，眼神完全不躲，“我不喝誰喝？”
“當(dāng)然是——”
“當(dāng)然是陸行舟喝？”秦皎月替她把后半句話說完。
秦錦瑟噎住了。
她不能當(dāng)著滿院子的人說“當(dāng)然是陸少爺喝”，因?yàn)榘串?dāng)下的規(guī)矩，她一個秦家的嫡女跑到妹夫的院子里來指手畫腳，這件事本身就沒規(guī)矩。
可是她不說，別人會說。
“你一個庶女，夫君病著，你倒先把救命的藥喝了！安的什么心！”陸老**的聲音從堂屋里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她拄著拐杖，腳程卻快得不像這個年紀(jì)的人，一眨眼就到了轎門前，枯瘦的手指差點(diǎn)戳到秦皎月額頭上。
這場景秦皎月也見過，一模一樣。上輩子陸老**也是拿這根手指戳她的腦門，讓她跪著喂藥。
她側(cè)了側(cè)頭，躲開了。
陸老**的手指懸在半空，像一根突然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