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剩下的錢和**攢的錢合在一起，給媽打了口薄皮棺材，跟**的并排埋在后山坡上。墓坑是他自己挖的。從早晨挖到傍晚，兩只手掌上磨出好幾個血泡，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血從泡里流出來，和泥土混在一起，糊在鍬把上。他一聲沒吭。十六歲的少年跪在干燥的黃土坑旁邊，把最后一鍬土拍實在墳頭的時候，對著兩座墳磕了三個頭。
站起來的時候，他對著兩座墳說了一句話：“爹，娘，你們看著。我會活出個樣子給你們看。”
那年他十六歲。兜里還剩七塊三毛錢?；氐郊野言钆_上的藥罐洗干凈扣回原處，把門從外面鎖好，然后獨自去鎮(zhèn)上搭了那趟去省城的長途汽車。車停在鎮(zhèn)口破舊的站牌下，他把七塊錢車票錢摁在售票員手心，自己用剩下的三毛買了兩個饅頭放進包袱。車開出鎮(zhèn)口的時候他手抵著窗玻璃往家那個方向看——清水縣后山坡上，兩座挨著的墳在秋日的太陽底下曬得拔干了露水。他轉回頭。此后的很多年，他沒再跟人提過這天。
3 省城
1989年秋天，李向前跟著村里的包工頭去了省城。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城市。長途汽車開進省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一直趴在車窗上往外看——那么多燈，路燈、車燈、霓虹燈、工地上雪亮的探照燈，密密麻麻像地上的星星。在此之前，他見過最亮的東西是清水縣電影院的放映燈，一星期一放，那盞燈從放映窗****的時候，整個打谷場上的人都伸手去摸那道白光。
包工頭姓趙，大家都喊他趙哥。瘦高個，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領口永遠敞著兩顆扣子。他把李向前幾個人帶到城郊一個建筑工地，住的是石棉瓦搭的工棚。棚里十幾個人擠在一間，打呼嚕的、磨牙的、說夢話的，整晚不停。天天吃大鍋煮的白菜粉條，偶爾有肉末星子漂在湯面上，趙哥親自掌勺，說一人一勺，多了沒有。一人一天管兩頓飯，日工資五塊。五塊錢在清水縣夠買三斤豬肉，在省城吃兩碗面就沒了。但工地管飯，管住，五塊是凈剩的。
李向前什么活都干。搬磚、篩沙子、扛水泥、推斗車。水泥袋扛在肩上，灰粉灌進領口，混著汗水凝固成硬塊，晚上洗干凈了第二天又糊一層。手上磨出的血泡變老繭，老繭上再磨出新繭，后來手掌厚得跟砂紙似的，釘子扎進去都不覺得疼——有一次工友跟他打賭，他真拿顆圖釘往自己虎口上按了兩下，沒流血，對方輸給他半包煙。
第三年冬天，砌磚的大工老陳得了闌尾炎，連夜送醫(yī)院開了刀。包工頭趙哥急得團團轉——砌磚是大工活，沒大工整個工地都得停。李向前把磚刀往灰漿桶里一攪，從磚垛子邊站起來說：“趙哥，讓我試試?！?br>“你？”趙哥上下打量他，“你砌過磚？”
“看陳師傅砌了快三年了?！?br>他試了。頭幾天砌得確實慢，線拉得歪歪扭扭，灰漿也抹不均勻。第二天好了些；**天已經能跟上其他大工的節(jié)奏了。他砌磚有個特點——橫平豎直，灰漿飽滿得幾乎每個孔眼都灌透，每一塊磚都壓得結結實實。他站在架子上彎腰一干就是一上午，脊背上那件舊軍黃背心被汗泡成深棕色，從背后看像個剛學寫字的娃娃在認真寫字。老陳出院后把整面墻左右比了一下，又拿靠尺靠了一遍，靠尺上的刻度跟水平膠線完全重合。老陳把磚刀往灰桶里一拍說了一句話：“你這手藝，是老天爺賞飯吃。趙哥沒看錯人?！?br>趙哥在旁邊點著煙笑，把李向前的日工資從五塊改成了八塊。那天傍晚，李向前坐在剛砌完的墻頭上，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座城市。遠處是蓋了半截的高樓，塔吊的鋼鐵長臂在晚霞里慢慢旋轉。他不知道這棟樓以后會住什么人，但他知道——上面有他砌的好幾層磚。
4 秀蘭
1993年春天，李向前當上了趙哥施工隊的小班組長，手底下管著六七個人。就在那年春天，工地邊上一個常來送茶水的小賣部姑娘找上了他。
姑娘叫趙秀蘭，是趙哥同村的侄女，高中畢業(yè)。圓臉，短發(fā)，笑起來兩邊各有一個淺淺的小酒窩。工地上的人都認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