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花開盡更無花·9月菊花
今年開春,所里人事處的小趙在她辦公桌對面猶豫了很久才開口?!俺蠋煟衲昃湛品较虼T士沒有人報。生科院那邊說,現在的學生更偏分子和基因編輯,傳統(tǒng)分類學不太好招?!?br>楚霜把放大鏡擱在**旁邊?!昂谩D惆衙~留給其他導師吧?!?br>小趙走了以后,她繼續(xù)翻**,用鑷子把一片微微卷曲的花瓣輕輕展平。她早就習慣了這種冷清。幾年前有個碩士生來報道,在她實驗室待了幾個月,每天做的工作就是幫她整理**柜、把舊標簽上的手寫字跡錄入電腦。那姑娘很認真,但最后轉方向了——她跟楚霜說,楚老師,我爸媽覺得學分類學以后不好找工作。楚霜說那你去分子那邊吧,別耽誤自己。姑娘走的那天把她錄入完的最后一個標簽打印好貼在**袋上,還給她買了一盆觀賞菊花放在窗臺上。后來花謝了,她把枯枝剪掉埋在窗臺外面的花壇里,第二年春天居然發(fā)了新芽。
十幾年前,她的導師老鄭退休的時候把菊屬植物志的未完成稿交給她,說了一句話——“楚霜,分類學這個行當不是比誰跑得快,是比誰走得遠。有些人跑了一輩子,最后回過頭來發(fā)現自己連起點都沒搞清楚。你慢,但你清楚?!崩相嵡皫啄耆ナ懒耍坏剿掷锏母遄又两襁€缺最后一個卷次。老鄭的辦公桌抽屜里有一張她沒有還回去的借書卡,上面還有他用鉛筆寫下的過期日期。那本書是《中國高等植物圖鑒》**冊,至今還立在她宿舍的書架上——她續(xù)借了三十年,圖書館催過她好幾次,她每次都說在用到工作中了。后來借閱系統(tǒng)升級換了電子借閱卡,這張紙卡就作廢了,但她還是沒舍得扔,當書簽用。她把它插在書柜最外層的玻璃與擱板之間。
更讓她心煩的是最近收到的一封郵件。發(fā)件人是國內一家植物基因組的項目組負責人,郵件里附了一篇剛發(fā)表的論文預印本。論文用全基因組重測序技術分析了國內幾個菊屬代表物種的親緣關系,結論里有一段話被對方用黃底高亮標了出來——“楚氏菊與秦嶺菊在基因組層面差異未達種級閾值,建議降級為秦嶺菊的生態(tài)變型。”
如果這個結論成立,楚氏菊將不復存在。她這輩子從石縫里親手拔回來的第一棵起名的新種,會變成文獻上一個被歸并的異名,靜靜地躺在分類學檢索表的修訂注釋欄里。一個分類學家最大的隱痛不是找不到新種,是被自己帶出來的學科所修訂——她大半生用的肉眼和顯微鏡,被分子數據宣布為不足以劃定物種邊界。
那天晚上她在辦公室里對著那兩行黃底高亮字句反復看,翻出當年發(fā)表新種時的原始描述和照片逐項比對。她試圖從預印本的補充材料里找出數據處理的漏洞——樣本只有兩份館藏**,提取的DNA高度降解,一份覆蓋度不到百分之三十,另一份更低——只有百分之十幾的有效位點。就憑這兩份爛掉的**,他們判定她大半輩子認得的那朵花不存在。她對著屏幕發(fā)了一會兒呆,然后打開郵箱給項目組負責人寫回信。措辭反復斟酌了好幾遍——她第一遍寫得很客氣,逐一列舉形態(tài)學區(qū)分特征;第二遍刪掉大半,只保留數據覆蓋度的質疑;第三遍全部刪光。她知道自己就算把反證據寫成一整篇回復,在當前“分子壓倒形態(tài)”的學術評價體系中也會被歸類為舊派學者對新技術的不接受。后來這封沒有發(fā)出去的草稿一直躺在草稿箱里,標簽是她自己加的分類歸檔索引——“楚氏菊”。幾年后顧晴來問她關于這批舊郵件的事,她打開草稿箱給顧晴查閱,告訴她里面內容沒有讓任何人復制過。
夜深了。窗外最后一抹灰藍沉降成墨黑,她用指尖捏了了一下**袋的封口,決定在退休前去一次秦嶺。
2 進山
楚霜把出差申請?zhí)峤坏剿飳徍说臅r候,財務處的小劉翻了翻申請表,又翻了翻電腦里的預算余額,說現在去沒有補助,住宿和交通要自己先墊。楚霜把差旅費申請單推回去,說“那就不用借款。我自己先出。”
出發(fā)前,她去所里科研處開了一張野外考察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