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扶著桌子站起來。
走出診室的時候，她幾乎是靠在墻上挪到走廊的。
然后她蹲了下去。
小舟蹲在她旁邊，兩只小手抱著她的胳膊。
"媽媽……"孩子終于忍不住了，哭腔里帶著顫。
顧念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沒事，媽媽想想辦法。"
她在笑，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我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手一直沒放下來。
三十五萬。
對我來說是什么？
公司去年接了三個大標(biāo)，賬上趴著兩百多萬的利潤。三十五萬連個高端設(shè)備的零頭都算不上。
但她是我前妻。
九年前親手簽的離婚協(xié)議。
這些年她活得好也罷，活得爛也罷，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我該轉(zhuǎn)身走的。
可我一低頭，就看見那個男孩。
他蹲在那里，書包歪在一邊，兩只手死死攥著***袖子，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像一只被淋到的麻雀。
我想起自己八歲那年。
母親查出腎病，整個家翻了個底朝天。父親當(dāng)時已經(jīng)不在了，家里就我和婉清兩個孩子。那年冬天，我牽著妹妹的手站在醫(yī)院繳費窗口前，兜里只有一百六十塊錢。
后來是鄰居王叔塞了兩千塊錢過來。
那兩千塊后來我還了三年才還完。
但那兩千塊救了我**命。
"顧念。"
我蹲下身，跟她平視。
她抬頭看我，眼睛紅得像兩個破了皮的桃子。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她一下子愣住了。
"蘇遠，你……"
"三十五萬我先出，以后慢慢還。"
我說得很快，怕自己反悔。
顧念拼命搖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不行，不行的。我不能要你的錢。"
"當(dāng)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我沒資格……"
"這不是資格不資格的問題。"
我打斷她。
"你現(xiàn)在不做手術(shù)就是等死，孩子才八歲，你想讓他怎么辦？"
顧念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小舟抬起頭看著我，大眼睛里還掛著淚珠，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期待。
"叔叔……你能救媽媽嗎？"他問。
我摸了摸他的頭。
"能。"
病房里的魚，從來都是安靜的。
顧念住進了腫瘤科的四人間，靠窗最里面那張床。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個塑料杯和半瓶礦泉水。再沒別的了。
我把住院押金的收據(jù)放在她枕頭旁邊。
"兩萬押金交了，手術(shù)排到后天。剩下的錢我明天轉(zhuǎn)到醫(yī)院的賬戶上。"
顧念看著那張收據(jù)，手指碰了一下又縮回去，像是在碰什么燙的東西。
"蘇遠。"
她叫我的時候嗓子是啞的。
"我得給你寫個借條。"
她從枕頭底下翻出一支筆，又撕了一張輸液單背面的白紙，趴在床頭柜上一筆一畫地寫。
字歪歪扭扭的，寫一個字要停好幾秒。
我看到她寫的內(nèi)容：今借蘇遠***叁拾伍萬元整，用于醫(yī)療費。顧念，必還。
最后一個"還"字，筆畫都散了。
她把紙遞給我的時候手在晃。
我接過來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行了，別想這些。"
小舟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膝蓋上攤著作業(yè)本。他一直沒說話，但一雙眼睛在我和顧念之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你有功課沒做完？"我問他。
他趕緊低頭。
"快做完了。"
"缺什么文具跟我說。"
小舟搖搖頭。
"不缺。"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我知道他在說謊。
那支筆連筆帽都沒了，筆桿上纏著一圈膠帶。
我沒點破他。
"我先回去一趟，晚上過來送飯。"我跟顧念說。
她點頭。
"蘇遠。"
"嗯？"
"謝謝你。"
三個字，她說了九年份的重量。
我沒回應(yīng)，把那箱本來給老周買的牛奶放在她床頭柜上，轉(zhuǎn)身出了病房。
走到電梯口，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蘇婉清。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哥，你今天去醫(yī)院看老周了嗎？李嫂問要不要送飯過去。"
婉清的聲音很脆，跟她本人一樣爽利。
"去了。"我說。"老周恢復(fù)得不錯，不用送了。"
"那你現(xiàn)在回公司嗎？趙磊說下午有個標(biāo)書要你看。"
我捏著手機，站在電梯門前。
"婉清。"
"干嘛？"
"我今天在醫(yī)院碰見顧念了。"
電話那邊沒聲音了。
三秒。五秒。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