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清幾個名字。
葉春棉。
偷布。
開除留廠察看。
我的手指僵在那里。
葉春棉，是我母親。
我一直知道她在紡織廠干過，也知道她年輕時背過一個“不清白”的名聲。街坊老**背地里說過，說我媽當年偷過廠里的布，為了做嫁衣。
我小時候聽見，沖出去跟人吵。母親趕過來，把我拉回家。
我問她：“媽，你偷了嗎？”
她蹲在我面前，搖頭。
我又問：“那你為什么不說？”
她張了張嘴，嗓子里只滾出一點破風似的氣聲。
然后她低頭，在我掌心寫：不怕。
我那時不懂。
現(xiàn)在我看著嫁衣里的針腳，忽然把廠志翻到記賬那一頁。
1983年7月14日，二車間補料，紅斜紋布十二匹。
我數(shù)了數(shù)嫁衣第一行。
紅線三針，藍線七針，接著十二個短針。
再下一排，日期、車間、布料、匹數(shù)，全都能對上。
我后背一下子涼了。
這不是嫁衣。
這是賬本。
我猛地站起來，膝上的嫁衣滑下去。紅緞子落到地上，鋪開一**。窗外有風，吹得內(nèi)襯微微翻起，那些針腳像一排排閉著的眼睛。
我彎腰去撿。
指尖碰到最下面一枚黑結(jié)時，眼前突然黑了。
再睜眼，鼻腔里全是棉絮味和機油味。
耳邊轟隆隆響，像有一百臺機器同時壓過來。我撐著手坐起，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一間陌生的檔案室里。
木柜高到房梁，柜門上貼著泛黃標簽：工資冊、領(lǐng)料單、先進評比、處分材料。
墻上掛著一行紅字：
抓生產(chǎn)，保質(zhì)量，人人爭做先進職工。
我低頭。
身上不是黑裙，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外套?？诖锕墓哪夷?，我摸出一張介紹信。
市二輕局檔案協(xié)查員：林夏。
林夏。
我叫林知夏。
門外有人喊：“小林同志！你還在這兒磨蹭什么？女工宿舍鬧起來了，周主任讓你也過去做登記！”
我捏著介紹信，心口跳得發(fā)疼。
女工宿舍在廠區(qū)東邊，一排灰墻小樓。走廊里擠滿了人，搪瓷盆、水壺、臉盆架被撞得七歪八倒。有人踮腳看熱鬧，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真是她偷的？”
“床底下都搜出紅布了，還能有假？”
“平時看她老實，老實人才悶聲干大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