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一年后的重逢
夏沫從沒想過自己會再見到顧深。
濱江的梅雨季悶熱潮濕，空氣里彌漫著水汽和樟樹葉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從出租車里出來，撐開一把黑色的折疊傘，雨不大但很密，打在傘面上沙沙地響。
濱江國際會展中心門口排著長隊，全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舉著手機在拍照。今天是《光年》雜志創(chuàng)刊****的慶典，《光年》是國內(nèi)最老牌的文學雜志之一，夏沫大學畢業(yè)后就在這里工作，從實習生做到編輯，從編輯做到主編，今年是她在《光年》的第七年。
“夏主編，這邊請。”工作人員引著她往VIP通道走。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裙，頭發(fā)盤在腦后，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整個人看起來干練又從容。經(jīng)過排隊的人群時她聽到有幾個小姑娘在說“那個姐姐好有氣質(zhì)”，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回頭。
VIP休息區(qū)在二樓，落地窗外是濱江的雨景。她端著一杯咖啡站在窗前，雨滴順著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糊成了一片灰綠色的水彩畫。她看著那些模糊的街景，突然想起了一些很久沒想過的畫面——學校操場邊的那排梧桐樹，夏天的蟬鳴，校門口的奶茶店，還有那個高高瘦瘦的、總是穿著白色校服襯衫的男孩。
顧深。
夏沫把咖啡杯放下，指尖在杯壁上頓了一下。十一年了。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想起這個名字了。不是忘了，是刻意不去想。生活太忙了，工作、升職、房貸、父母的健康，一樣接一樣地壓過來，壓得她沒有時間去回憶那些早就該被埋進土里的東西。
“夏主編，嘉賓都到齊了，您可以過去了?！?br>她回過神，理了理裙擺，踩著高跟鞋走出了休息室。
慶典在會展中心最大的會議廳舉行，幾百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夏沫的位置在第一排，旁邊坐著《光年》的老主編周明遠，七十多歲的人了精神矍鑠，握著她的手說“小夏啊，這幾年辛苦你了”。
臺上正在做嘉賓介紹。夏沫聽著主持人報出一長串名字，有名作家、有大學教授、有文化界的名人。她的腦子里還在想著那些梧桐樹，沒怎么認真聽。直到一個名字從主持人嘴里蹦出來，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她的太陽穴。
“著名投資人、文化傳媒行業(yè)新銳——顧深先生?！?br>夏沫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骨瓷杯碎成幾瓣，深褐色的咖啡濺在她的黑色西裝裙上，洇出一**深色的水漬。旁邊的老主編嚇了一跳，旁邊的年輕編輯趕緊蹲下去幫她撿碎片。她什么都聽不見了。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臺上，那個正在從側幕走出來的人。
顧深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著。他的頭發(fā)比高中時長了一些，劉海微微遮住額頭，但那張臉跟十七歲時幾乎沒有變化。眉眼還是那么好看，鼻梁還是那么高挺，嘴唇還是抿成一條線的弧度，像不太喜歡笑的樣子。
但整個人的氣質(zhì)完全變了。十七歲的顧深是冷的，那種少年人故作深沉的冷，拒人千里的冷?，F(xiàn)在的顧深是沉的，像一潭深水，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在臺上站定，目光掃過臺下的觀眾。夏沫低下頭看著自己裙子上的咖啡漬，心跳快得讓她想吐。她聽到臺上的人在說話，聲音低沉磁性，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篤定。十一年前這個聲音在她耳邊說過很多話——“夏沫，我喜歡你。夏沫，我會一直陪著你?！?“夏沫，對不起。”
最后那一句她只聽了一遍，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嗡嗡地響。十七歲的夏天，那個滂沱的雨夜，她站在學校門口等了四個小時。雨太大了，大到看不清十米外的路。她的傘被風吹翻了，渾身濕透，校服貼在身上冷得發(fā)抖。她給他打了三十七個電話，從有電打到?jīng)]電。
他一個都沒接。
第二天她轉了學。沒有告別，沒有說清楚，連行李都是**來收拾的。她把自己鎖在房間里整整一個暑假沒有出門。
十一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了。那些眼淚早就干了，那些委屈早就消化了，那些夜晚早就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