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
九月的黃昏，屋里沒開燈。
東西和去年擺得一模一樣?？蛷d靠窗的矮柜上是母親的遺像，相框擦得干凈，面前的蠟燭早滅了。
我換了根新的點上。
系好圍裙進廚房，灶臺和案板的位置還記得一清二楚。
西紅柿炒蛋、清炒小白菜、紅燒排骨，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湯。
四個菜端上桌，我在對面放了一副碗筷，盛了一碗飯。
沒人來動。
我一個人慢慢吃。
"媽，我今天碰見顧承硯了。"
筷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聲。
"你放心，他現(xiàn)在占不了你女兒什么便宜了。再說你女兒也不像以前那么軸了。"
窗外傳來一聲鳥叫，蠟燭的火苗跟著晃了晃。
我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對面碗里。
"這家肉攤沒你以前常去的那家好，排骨切得不太勻。不過味兒還行，你嘗嘗。"
對面的飯和排骨都涼了。
每年都是這樣。
來這兒住一晚，做一頓飯，跟她說幾句話。第二天一早坐最早的一班車回去。
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了。把剩菜蓋好，進了臥室。
衣柜底下壓著一本發(fā)了黃的相冊，封皮卷了邊。
"別總看那張黑白照了，不精神。來翻翻咱媽年輕時候有多好看。"
剛打開封面，一張小照片從第一頁滑出來，悠悠蕩蕩落到地板上。
彎腰撿起，湊近才看清。
顧承硯、我、沈婉清。
三張少年的臉擠在鏡頭里，笑得沒心沒肺。
我站中間，一手挽一個，笑得最張揚。右邊虎牙旁邊缺了一小塊，看上去有點傻。
沈婉清站最邊上，笑得最收斂，肩膀縮著，像怕占了別人的位置。
那是十三歲那年暑假。
討債的人堵到了顧承硯家門口，三四個大漢又砸又罵，隔壁鄰居全關(guān)上門當(dāng)沒聽見。我爸媽也說別去惹事。
我一個人跑了出去。
本來沖著顧承硯去的一拳，稀里糊涂砸在了我嘴上。
門牙磕碎了一顆，整張臉腫了小一個月。
母親心疼得飯都吃不下，不許我再跟顧家人來往。
可第二天一大早，顧承硯的媽媽程素云拖著一條瘸了多年的腿，頂著日頭跪在我家門前，一個頭接一個頭地磕。
母親在屋里站了很久。
到底還是心軟了。
往后將近十年，我家飯桌上多了一副碗筷，過年添新衣也多了一個少年的號碼。母親不忙時就去程素云的小裁縫鋪幫忙做活，有人挑事來鬧，她往門口一站，一通罵，能把人從巷頭攆到巷尾。
她們管彼此叫姐妹。
母親當(dāng)初說，顧家人和咱們是一種人，都是命苦但心正的人。
十三歲的我信了。
一信就是十年。
我把照片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離婚后我燒了跟顧承硯相關(guān)的所有東西，沒想到這兒還藏著一條漏網(wǎng)的魚。
正準(zhǔn)備把照片丟進垃圾桶，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第三章
來電顯示：陶薇。
高中同學(xué)，很長一段時間沒聯(lián)系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阿念！你回來了？我聽承硯說碰見你了。"
消息傳得夠快的。
"嗯，回來看看我媽。"
"那正好呀，婉清下個月在濱江的秀場辦新品發(fā)布，圈子里不少人都去，你也來唄？"
陶薇的語氣帶著一股子興奮，像在說一件了不起的事。
"婉清這兩年勢頭可猛了，拿了兩個設(shè)計新秀獎，連雜志都采訪她，說她是咱們這一帶最有前途的年輕設(shè)計師。"
我沒說話。
"阿念？你在聽嗎？"
"在。"
"其實婉清也提過你，說想找機會跟你見一面。她說當(dāng)年的事她心里一直過意不去。"
當(dāng)年的事。
四個字說得輕巧。
"我不太方便，就不去了。"
"怎么不方便？你現(xiàn)在——"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問什么又不好意思開口。
"阿念，你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啊？我聽說你一直在南方？"
"挺好的，不用擔(dān)心。"
"那就好……那你在這邊待幾天？改天咱們約出來坐坐？"
"我明天就走。"
"這么快？"
她還想說什么，我已經(jīng)掛了。
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
客廳里蠟燭的光映在母親的照片上，她年輕時笑得溫和，怎么看都不像是會從樓頂跳下去的人。
我正盯著那張臉出神，門外忽然響了幾聲敲門。
以為是每年這時候都會來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