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天上飄著云，大雁往南飛，遠(yuǎn)處有人扯著嗓子唱山歌?！本绰犝O！呦！”，詞倒是正經(jīng)?！鲍@之。積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櫛……”，手里攥著根樹枝，有一搭沒一搭地畫著什么?！?，上面套著七八個橫著的齒輪，齒牙切得勻稱，咬合著大大小小、歪七扭八的輪子，連成一整片規(guī)整又好看的結(jié)構(gòu)。：“恪啊，你畫啥呢？沒啥?！?，嘆了口氣，抬腳把地上的畫抹了個干凈?！本褪窍巩嫷耐嬉鈨海凑沧霾怀鰜??！?，八月十九。，雁門郡樓煩縣句注鄉(xiāng)苦酒里。，只不過這會兒它還叫句注塞。。，也就四天前的事。，前世的記憶和這輩子的經(jīng)歷攪在一起，翻來滾去，分不清哪個是哪個。等他再睜開眼睛，天地都變了樣。，李恪就成了恪。
大秦的黔首恪，苦酒里的住戶，嚴(yán)家的兒子。
今年十三歲，沒田沒爵，家里就剩下個寡母和一個瘸腿的老仆。
窮得叮當(dāng)響，孤零零的沒個依靠。
可日子再苦，李恪也沒被壓垮——因為他打搞清楚自己處境那天起，就沒能站起來過……
大秦跟后世不一樣，差別太大了。
擱后世，十三歲還是天真爛漫的年紀(jì)，談個戀愛叫早戀，聊幾句人生叫早熟。
可在大秦，十三歲的男孩就算半個頂梁柱，半個壯勞力，半個棟梁材了。
有甘羅、秦舞陽那號人擺在前頭，除了不用服官府的徭役，他們跟成年男子就差戶籍上那個“小”字。
十三歲的小男子漢恪，沒空做白日夢，也沒什么遠(yuǎn)大志向。
他吃不飽，穿不暖，每天還得咬著后槽牙，拉車割稻下地干活。
秋天粟米熟了，老百姓都忙著秋收……
李恪拖著輛半舊的板車，走在長長的巷道上。
車挺大，裝了半滿。
上頭摞著金黃的粟稈，不多，切口也不齊，分量不算重，可他已經(jīng)快扛不住了。
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子晃個不停。
邁一步腿像扛著千斤重?fù)?dān)，隨時都得栽倒似的。
他擦了把汗，喘了幾口粗氣，放下車轅，抬頭四下看了看。
四周都是拉板車的農(nóng)人。
個個把發(fā)髻束在頭頂左邊，頭上裹著黑巾，身上穿著粗麻短衣，腳上蹬著圓頭布鞋。
穿得跟他一模一樣。
乙什捌伍叁戶——閭門往右第八排第三家，這就是李恪現(xiàn)在住的地方。
周圍的鄰居個個膀大腰圓，車上垛的禾桿比他高出一大截，人人臉上掛著的全是收成后的滿足。整個里坊都泡在秋收的歡喜里，唯獨李恪是個例外。
頭一回下地干活，折騰了足足六個鐘頭，攏共收了七分地，鐮刀干斷兩把，還結(jié)結(jié)實實摔了四個跟頭。
摔跤折鐮都算不上啥大事，可一天只弄出七分地的活兒……
農(nóng)時攏共就那么十來天，家里還有三十多畝粟子等著收。要是過了節(jié)氣，熟透的谷子全倒在田里發(fā)了芽，緊接著霜一蓋，這一年就得絕收。
沒糧，拿什么交田租？
秦法那叫一個狠，細(xì)則多到嚇人，想來對逃稅漏稅的懲罰也輕不了。罰款、臉上刺字、發(fā)配充軍、關(guān)大牢、**……他這情況，到底該挨哪一條？
李恪越想越覺得后背發(fā)涼，狠狠打了個哆嗦，勒了勒肩上的帶子，咬著牙繼續(xù)拉車。
行了！趁著天沒黑，再下田干一趟。能多收一分，就多一分！
誰讓他窮得叮當(dāng)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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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自家院門，眼前空蕩蕩一片。
別人家是瓦房連成片，雞鴨到處跑。李恪家呢？除了用碎木頭搭起來的那幾個棚子——一個當(dāng)廚房，一個當(dāng)茅廁，就只剩兩間孤零零的草屋。
大的一間是正房，坐北朝南，廂房兩邊對著。小的那間緊挨著大門，活像個門衛(wèi)室。
院里唯一能算得上擺設(shè)的，就是那口水井。井邊架著一副老大的桔槔，明明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打水玩意兒，他卻從沒見過家里人用過?！惫樱憧伤慊貋砹??！?br>聽見聲音，李恪抬頭看過去。
一個中年男人正朝他過來，三十出頭的樣子，臉曬得黝黑，五官還算端正，下巴上一把長胡子垂到胸口。身上穿著件黑粗布短褐，雖然補丁摞補丁，卻洗得干干凈凈。
這人叫田展，是打小照顧李恪長大的隸臣。左腿從膝蓋以下就沒了，落下了殘疾，街坊鄰居都叫他癃展。
李恪打心眼里敬重這位展叔。特別是看著他天天坐在那輛四輪小車上，拄著兩根短棍當(dāng)腿使，把家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心里就更佩服了。
把板車卸下來扔到一邊，李恪迎上去彎了彎腰：“展叔，我回來了?！?br>“干了一整天的活，公子辛苦了?！?br>“談不上多苦。”李恪嘆了口氣，嘴角扯出個苦澀的弧度，“先不說這個了，展叔，我娘怎么樣了？”
癃展搖搖頭，臉上也掛著無奈：“屋里頭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響了半天，你說能好到哪去？”
“那她為什么哭？”
“還能為啥？”癃展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翻來覆去就那兩句話——種地有什么用，怎么就染上病了?？薜饺疹^爬到頭頂，才算勉強(qiáng)睡過去。”
“能睡著總比睜著眼強(qiáng)……”
“你聽我把話說完。”癃展恨得咬牙，“**剛合上眼，田典余家那口子就來了，嘰嘰歪歪說個沒完，也不知道往夫人耳朵里灌了什么 ** 湯?！?br>“田典余家？鄭氏？”李恪皺眉想了半天，腦海里隱約浮現(xiàn)出一個愛往頭上別花的女人。
那女人是里中的媒婆，專門替人牽線搭橋。
她上這兒來干嘛？
兩家根本不熟，串門說閑話絕對談不上。要說是來說親的……
秦朝風(fēng)氣開放得很，寡婦改嫁、女人休夫都不算什么稀罕事。他娘守寡這么些年，有人來說親也說得過去。
但他娘嚴(yán)氏信儒教信得厲害，最看重貞潔，年輕那會兒都沒動過改嫁的念頭，怎么偏偏這會兒有人來說媒？
李恪心里頭隱約覺得不對勁，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屋里突然傳來聲音。
那嗓門又尖又利，壓得人透不過氣，刀子似的扎過來：“嚴(yán)氏，你也不打聽打聽，人家監(jiān)門長得一表人才，爵位都到簪裊了，鄉(xiāng)里多少閨女搶著要嫁過去？人家找上門來求你，你還在這拿捏什么呢？”
說話的正是鄭氏，而被她數(shù)落的，就是李恪的親娘。
兩人看樣子吵得挺兇，誰都沒壓著聲量。
嚴(yán)氏的聲音傳出來：“姐姐好意我心領(lǐng)了?？晌椰F(xiàn)在的念想，就是盼著恪兒早日有出息。至于嫁人的事……您還是請回吧。”
“請回？”鄭氏冷笑一聲，聲調(diào)又往上拔高了幾分，“交租的日子就快到了，你病得連床都下不了，地里的莊稼誰來收？你拿什么交糧？交不上糧，你們?nèi)叶嫉萌ギ?dāng)隸奴！你兒子還上什么學(xué)？還當(dāng)什么官？你還指望他有出息？”
一連三問，一字比一字刺耳。
嚴(yán)氏的聲音低了下去，像風(fēng)里頭的蠟燭：“成不成，都是命……”
說完這句，屋里再沒動靜了。
李恪站在院子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大白天，居然有人跑到家里逼他娘改嫁？
這世道欺負(fù)窮人，連遮羞布都不要了？
逼婚？逼你個頭！
李恪胸口憋了許久的火氣嘭地炸開，他邁開步子，一腳踹開東廂房的門，哐當(dāng)一聲沖了進(jìn)去?！蔽?*事用不著你操心！收糧交租有我扛著，輪不到外人來指手畫腳！至于我**終身大事……”
他死死盯著鄭氏，眼里往外冒火星。
鄭氏也愣愣地看著他，那眼神呆得發(fā)傻，跟讓人嚇掉了魂似的。
跟個媒婆較什么真。
李恪突然覺得沒勁兒，擺了擺手，往門外一指：“滾！”
那字，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其實李恪知道，自己為啥這么上火。
因為鄭氏剛才說了——按秦律，瞞糧逃稅要罰去當(dāng)隸奴。
他靠著門框，心神不寧地目送鄭氏往外沖。
那女人氣得夠嗆，站在門外頭，一手叉腰一手指他，頭頂?shù)幕ǜ秮矶度ィ炖飮\里呱啦往外蹦話，看樣子是真聽明白了剛才那句奇怪的口音到底意頭啥意思。
房門猛地甩上，撞出一聲悶響。
外頭安靜了兩秒。”你居然敢關(guān)門？”
鄭氏的聲音從門板外透進(jìn)來，悶得像隔了層棉被，里頭卻滿是不敢信和受了天大委屈的勁兒，她冒火了?！眹?yán)氏，瞧瞧你教出來的好兒子！這么個混賬東西，今天這事兒沒完，絕對沒完！”
罵聲斷在那兒，像被人掐了脖子，剩下尾音在屋里打轉(zhuǎn)。李恪靠在門邊，隱約聽見癃展賠著笑，說些沒滋沒味的好話，跟著鄭氏的腳步聲一點一點遠(yuǎn)了。
總算打發(fā)走了。
他扯著嘴苦笑，轉(zhuǎn)過身，往東廂那邊看。
屋里空蕩蕩的，地上鋪著席子，墻角搭了張土炕，炕上跪坐了個女人。她臉上掛著疲色，眉目間和李恪有幾分掛像，正是他這一世的親娘，嚴(yán)氏。
嚴(yán)氏年紀(jì)不大，滿打滿算也才二十七八。苦日子沒在她臉上留下太多印子，病懨懨的模樣也遮不住那股天生的秀氣和端正。
只有那雙手——骨節(jié)粗大，紋路深深淺淺，老繭疊了一層又一層——才能看出一個年輕女人拉扯兒子長大的不容易?！蹦?，讓您受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