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零二三年臘月二十六，我開著車從省城趕回石橋村。
三百二十公里，四個半小時。不是路堵，是心急。
半個月前，我爸打電話跟我說，自來水馬上就通了。電話里，六十二歲的老頭子聲音都在抖："志剛啊，村里說月底通水，到時候你回來，爸給你燒一鍋自來水泡的茶，你嘗嘗。"
我笑了。燒開水泡茶，城里人天天都在干的事。
可對我爸來說，這是等了一輩子的事。
石橋村在大山深處，三面環(huán)山，一條土路通向外面的世界。全村一百二十七戶，五百多口人，祖祖輩輩喝的是山泉水。
山泉水好喝是好喝，但得去山上挑。
我小時候，每天早上五點，天還黑得透透的，我爸就挑著兩只鐵桶上山了。單趟四十分鐘，往返一個半小時，一天兩趟。
他這輩子在那條山路上走了多少個來回，我沒算過，也不敢算。
我只記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場大雪，山路上的石頭全結了冰。我爸挑著水下山的時候，一腳踩空，連人帶桶滾了下去。
兩桶水全灑了。他的左小腿也斷了。
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
那三個月的水，是我媽一桶一桶從山上背回來的。
她個子小，不到一米六，背不動鐵桶，只能用一個塑料大盆裝水，用繩子綁在背上。三十多斤的水，壓在她背上，從山頂一步一步往下挪。
有幾次她走到家門口就走不動了，蹲在地上大口喘氣，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年我十二歲。
我站在門口看著我媽弓著腰的樣子，在心里起了個念頭——總有一天，我要讓我爸媽在家里擰開水龍頭，就能喝上干凈水。
二十二年過去了，我做到了。
至少我以為我做到了。
二
事情是半年前開始的。
去年八月中旬的一天，我正在店里盤貨。
我在省城開了一家五金建材店，不大，七年前靠著打工攢的十幾萬盤下來的。生意一般，趕上行情好的時候一年能賺個四五十萬，行情差的時候三十萬出頭，刨去老婆孩子的開銷、房貸、車貸，能剩個十來萬就不錯了。
手機響了。號碼是石橋村村委會的座機。
"志剛啊，我是你趙叔。"
趙德勝，石橋村的村支書，五十五歲，在村里當了八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