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晶初生
我猛地睜開眼，看見的是曬鹽場熟悉的灰白棚頂。鹽硝的味道鉆入鼻腔，濕冷的風(fēng)從破木板縫里灌進(jìn)來，凍得我渾身一激靈。
手。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完好無損。十根手指頭都在，連指甲縫里嵌著的鹽粒都還在?？勺笫终菩恼虚g，長出一塊米粒大小的透明晶體，像鹽，又比鹽硬，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血色。
我盯著它看了三秒，腦袋里嗡的一聲炸開。
我死了。
我記得很清楚，雙手被按在曬鹽池的石頭臺上，謝三刀的刀落下來，骨頭碎裂的聲音比我想象中要悶。血噴到鹽堆上，瞬間就被吸干，連顏色都看不出來。然后就是運(yùn)河的水灌進(jìn)肺里，又冷又咸，身體往下沉，頭頂?shù)墓庠絹碓竭h(yuǎn)。
蘇明遠(yuǎn)站在岸上，背著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說：“棠丫頭，別怪二叔。鹽道上的事，總得有人扛?！?br>現(xiàn)在我在曬鹽場醒過來，手好好的，心口卻像是被人硬生生撕開了一個洞。
我慢慢爬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在響。身上的衣裳是粗布灰裙，袖口磨得發(fā)白，鞋底磨穿了一半。我認(rèn)得這一身——這是三年前，鹽引交接前一天我穿的那套。
三年前。
老天爺讓我回來了。
我攥緊左手，那塊鹽晶硌得掌心生疼，像是活的一樣，在我皮肉里輕輕跳了一下。
賬房。
我先去的是賬房。不是蘇明遠(yuǎn)的那間，是我爹留下的老賬房，在后院最深處，平時沒人去。我從暗格里翻出那本暗賬——三十年，整整三十年蘇明遠(yuǎn)私吞鹽引、勾結(jié)鹽梟、上下打點(diǎn)的所有記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我抱著賬本，看著窗外的月亮，算時間。
鹽引交接在明天午時。距現(xiàn)在，還有十一個時辰。
我把賬本塞進(jìn)懷里，從灶臺里掏出一根燃著的柴，扔進(jìn)賬房。
火苗舔上干透的木板，噼里啪啦爆開，半條街都能看見。
下人們最先沖過來，然后是二叔家的管事趙伯。趙伯跑得鞋都掉了，看見我站在火堆前頭，臉都綠了。
“大小姐！你這是干什么！”
我回頭看他，笑著說：“燒賬房啊。看不出來？”
趙伯身后跟來七八個護(hù)院，把我圍在中間。蘇明遠(yuǎn)的人，個個腰里別著短刀，眼神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