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之夜------------------------------------------，皇后宋氏似乎終于從巨大的悲痛中回過一絲神智，猛地抬起頭來。，眼眶紅腫，但那雙還算清明的眸子緊盯著朱棣，聲音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晉王，太祖賓天，國不可一日無君。本宮命你即刻依太祖遺命**，穩(wěn)定**局勢！眾臣稍后便會趕赴宮門，聽你宣示詔書！”，條理分明，這位宋皇后果然不是一般人。，其父宋偓是后唐莊宗外孫、后漢高祖之婿，生母為后漢永寧公主。其母更是后漢太祖劉知遠之女。在宋初的**中，宋家的根基之深，遠超常人想象。宋皇后這番話，既是安撫，也是**，她告訴朱棣，她會配合他完成權(quán)力交接，但前提是，**的程序必須在她的“協(xié)助”下完成。。，對趙德芳的擔(dān)憂。宋皇后無子，但與趙匡胤的幼子趙德芳關(guān)系甚密。太祖崩逝，趙德昭與趙德芳兄弟二人均已成年，而她作為皇后，迫切需要在朝中找到一個可靠的**靠山。她此刻主動提出“協(xié)助”****，無非是想在新朝爭一個安居后宮、保全趙德芳的**。，很聰明。，那張趙光義溫潤如玉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個連朱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微笑?？赡切σ獗嚷《谋憋L(fēng)還要冷。，對這種隔著一層紗的試探和算計再熟悉不過?！盎噬！薄Ｋ穆曇艉茌p，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積雪上。但這輕慢的語氣反倒讓宋皇后心頭莫名一寒，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錦帕。，正對著宋皇后。殿內(nèi)的燭火在他身后明滅不定，將他的影子拉成一條漆黑的巨蟒，盤踞在萬歲殿的金磚地面上?！?*的事，不急。”四個字，輕描淡寫。。殿內(nèi)所有人全都愣住了。，一個“賓天”的帝王意味著什么，在場每一個人心里都無比清楚。大宋開國不過十六年，皇位更迭乃是國之大事，稍有不慎便會引發(fā)朝堂震蕩，甚至釀成大禍。
可眼前這位一向以謹慎恭順著稱的晉王，在太祖****之際，面對皇后的催促，給出的回復(fù)竟然是，不急？
“晉王，你這是…”
“朕說了，不急。”
朱棣再次開口，聲音不高，但這一次，他將皇帝專用的那個字咬得極重，重得像是用釘子一枚一枚嵌進了金磚里。
宋皇后徹底僵住了。
她的嘴唇在顫抖，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絲毫聲音。因為她從朱棣那雙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趙光義一貫的溫恭謙讓，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凡事都問兄長、遇事都要與趙普商議的晉王殿下。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她不是宋國皇后，而是一個站在朝堂上瑟瑟發(fā)抖、隨時可能人頭落地的臣下。
那種感覺太過強烈，強烈到宋皇后一時間居然忘記了，眼前這個人十五年來一直在太祖面前表現(xiàn)得多么恭敬馴服。
朱棣收回目光，看向跪在門邊的一個中年宦官。
“去，把趙普叫來。”
那宦官是晉王府的舊人，第一時間認出了舊主的聲音，不敢怠慢，連滾帶爬地沖出殿門。
朱棣又轉(zhuǎn)向太醫(yī)：“抬起頭來?！?br>太醫(yī)渾身一顫，緩緩抬起頭，臉上血色全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太祖此前的病情，你如實道來。若有半字隱瞞，誅九族。”
誅九族。
這三個字在萬歲殿內(nèi)回蕩開來，殿內(nèi)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窒。大宋朝自開國以來，殺過不少人，但何曾有人用“誅九族”這等酷烈之辭來威脅一個太醫(yī)？趙匡胤行的是仁政，用的是寬刑，怎會有這等鐵血手段？
太醫(y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角撞在金磚上發(fā)出悶響，旋即磕頭如搗蒜：“臣、臣不敢隱瞞！太祖自入秋以來舊傷復(fù)發(fā)，加之政務(wù)操勞過度，五臟六腑皆有…皆有衰竭之象。臣等連日用藥調(diào)理，但太祖一直不肯安歇，臣等…”
“夠了?！?br>朱棣抬手打斷了他。他沒有再繼續(xù)追究，因為他已經(jīng)得到了需要的信息，趙匡胤是舊傷復(fù)發(fā)加上政務(wù)過度，積勞成疾而死。
至于“燭影斧聲”的千古謎團，那是后人附會的傳說。文瑩和尚撰《湘山野錄》時，距此事已近百年，其間添油加醋、增枝添葉，以訛傳訛，到了今日，竟成了趙光義弒兄的鐵證。朱棣一魂穿越而來，以太祖崩逝前的真實情形觀之，那所謂“斧聲”、所謂“雪夜謀逆”之說，不過是一場長達千年的誤會罷了。
可趙光義洗不清這罵名。因為他是既得利益者，是真兇也好，不是也罷，天下人只會相信那個最聳人聽聞的版本。
而朱棣，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背負什么罵名，不在乎史書如何記載，不在乎后世是不是會拿“燭影斧聲”這四個字來鞭笞他的前身。永樂大帝何曾在意過文人的筆？方孝孺的筆再硬，硬不過他的刀。史家的舌頭再長，長不過他砍下的頭顱。
朱棣微微側(cè)身，對身邊一個在陰影中站了許久的中年漢子壓低聲音道：“柴禹錫，給太醫(yī)取三百兩銀子壓驚?！?br>柴禹錫是晉王府的府邸親事官，跟隨趙光義多年，深得信任。此人雖非武將出身，但為人機敏謹慎，是晉王府內(nèi)務(wù)和情報網(wǎng)絡(luò)的核心人物之一。他聞言先是一怔，似乎在確認這是否是老主人會說出來的話，隨即躬身應(yīng)是，快步走向殿外。
太醫(yī)愣住了，旋即伏地大哭：“臣、臣不敢受…”
“敢不受者，死?！?br>四個字，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日雪大，要多添一件衣裳。
太醫(yī)再不猶豫，連聲叩謝不止。
宋皇后站在一旁，眼中的神情已經(jīng)從一開始的震驚，漸漸變成了畏懼。她忽然發(fā)現(xiàn)，眼前這位晉王，似乎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
朱棣轉(zhuǎn)過身，重新走到趙匡胤的臥榻之側(cè)。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榻上那具已然失去生機的軀體，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輕輕拂去了趙匡胤額角一縷散落的發(fā)絲。
在那個瞬間，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但沒有任何人聽到他究竟說了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的江山，我替你守。”
“你的錯，我來改?！?br>不多時，殿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身材魁梧、腰圓膀闊的中年漢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紫色公服，腰懸金魚袋，面如重棗，濃眉大眼，頜下是一部濃密的花白胡須。此人看似一介武夫，實則心思深沉、手段高明，乃是趙匡胤開國的第一功臣，趙普。
趙普，字則平，幽州薊人，后隨父遷居洛陽。天資聰穎卻家貧好學(xué)，曾在后**興軍節(jié)度使劉詞帳下為幕僚，后得范質(zhì)推薦，在趙匡胤麾下任掌**。陳橋兵變時，趙普與趙光義同為主謀，將黃袍披上趙匡胤身上，從此一步登天。
他是宋朝初年最具爭議也最具權(quán)謀的人物之一。乾德二年拜相，獨相十年，權(quán)勢熏天。開寶六年罷相，出鎮(zhèn)河陽三城節(jié)度使，表面上退居二線，實則虎視眈眈。到如今罷相不到一年，他在朝堂上的人脈依然根深蒂固，依然是讀書人集團里真正的幕后操盤手。
趙普的目光在萬歲殿內(nèi)掃了一圈，從趙匡胤的遺體上掠過，又在宋皇后那凄惶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最終落在了朱棣的臉上。
他的眼神很復(fù)雜。
看上去像是在哀慟于太祖的驟然離世，但眼底深處，還有另一種東西，一種探究、審視、權(quán)衡利弊之后仍未下定決心**的猶疑。
趙普是個極聰明的人，聰明到他不會輕易把寶全押在某個人身上。當(dāng)初他一手扶趙匡胤上位，站在新君的立場上與趙光義明爭暗斗，彼時他心中認定，新的圣天子既可取而代之，又何必再顧忌旁人？他與趙光義之間的嫌隙，隨著趙光義權(quán)勢的步步擴張而日漸加深，早已是大宋朝堂上公開的秘密。
如今趙匡胤死了，皇位究竟是落在趙光義手中，還是落在趙德昭、趙德芳兄弟手中，尚未可知。他在等，等一個**的契機。
朱棣將趙普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這就是大宋朝。
一群讀書人，一群手握權(quán)柄的大臣，在帝王更迭之際，想的不是如何穩(wěn)定朝局、安撫邊境、應(yīng)對契丹，而是如何在這場權(quán)力博弈中謀取最大利益。
趙普是開國功臣不假，是趙匡胤的心腹不假，但他首先是讀書人的代表。宋初建國，文官集團迅速**，以趙普、薛居正、沈義倫、盧多遜等一批科舉出身的文臣為骨干，形成了一個盤根錯節(jié)的龐大利益網(wǎng)。
他們支持趙匡胤，是因為趙匡胤重文抑武、尊重士大夫。他們不敢明著反對趙光義，是因為趙光義是晉王、是開封府尹、是太祖的親弟弟，在朝堂上經(jīng)營已久的根基不容小覷。
但說到底，文官集團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個強勢的君王，而是一個可以被他們擺布、可以被他們“規(guī)諫”的君主。一個弱勢的皇帝，對他們而言是最有利的。所以無論誰坐上那張龍椅，都不過是他們眼中的牽線木偶罷了。
這群人，比武將更難對付，比文臣更會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