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跑不掉的哦
第 1 章 我恨死你了------------------------------------------“餓不餓？”，低頭看著余夕朝。，沒有說話。，伸手去摸余夕朝的頭發(fā)，他就忽地把頭偏開了?！皠e碰我?！薄?，反而笑得更深了，眼尾彎起來的弧度很好看?！斑€在生氣？”，“你出去。”，“這是我的房間。那我出去?！薄?，大腿的淤青就暴露在光線下，觸目驚心。，恥辱感讓耳尖迅速燒紅?！叭ツ膬?？”
余夕朝抬頭瞪著徐夜晝。
眼睛是濕的，一點(diǎn)威懾力都沒有，反而像在求饒。
“你管不著?！?br>他站起來，從徐夜晝身側(cè)繞過去。膝蓋彎曲的時(shí)候疼得他嘶了一聲，但他咬著牙沒停。
身后沒有動(dòng)靜。
余夕朝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擰了一下。
“鑰匙在我這兒。”
徐夜晝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點(diǎn)懶洋洋的笑意。
余夕朝轉(zhuǎn)過身，后背貼著門板。
徐夜晝手里拎著一把鑰匙，用食指勾著鑰匙圈轉(zhuǎn)了一圈。
“想要嗎？”
余夕朝眼睛死死盯著那把鑰匙。
徐夜晝把鑰匙舉高了一點(diǎn)，像逗貓棒一樣晃了晃。
“來拿。”
余夕朝徑直走向床邊，腳步虛浮。
徐夜晝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余夕朝走到床邊，膝蓋一軟，跪在了床沿上。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fā)抖，“我……我不跑了?！?br>徐夜晝走過去，在余夕朝面前蹲下來，伸手去托他的下巴。
“這么快就學(xué)乖了？”
余夕朝被迫仰起臉。
嘴唇上的傷口又裂開了，一滴血沿著唇角往下淌。
徐夜晝的拇指摁上去，輕輕把那滴血擦掉。
“早這樣不就好了——”
話音未落，余夕朝從背后死死扣住徐夜晝，右手攥緊刀柄，狠狠捅進(jìn)他滾燙的心臟。
“讓你關(guān)我……讓你碰我……”他一邊砸一邊罵，“你**……你**啊……”
一滴血濺進(jìn)了余夕朝的左眼。
他沒有眨眼，就那么睜著眼睛，讓那滴血在眼球上慢慢暈開、擴(kuò)散。
良久，他閉上這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繼續(xù)盯著徐夜晝，眼底翻涌著恨意。
血泊順著衣擺緩緩蔓延，染紅腳下地面。
徐夜晝睜著眼。
那雙眼和他如出一轍，漆黑、深邃，靜靜倒映著他此刻狼狽的模樣。
胃里驟然涌起一股酸液。
余夕朝一把推開徐夜晝，扶墻彎腰，劇烈干嘔。
什么都吐不出來，胃里是空的。
撐著墻緩了兩秒，他蹙起眉。
不對勁。
余夕朝直起身擦去嘴角濕痕，他盯著血泊，又看向徐夜晝的眼睛。
還睜著。
余夕朝抿緊唇，他見過死人。死人的眼睛不會(huì)亮得像個(gè)活人。
“別裝了?！?br>余夕朝攥緊拳頭，漸漸冷靜下來。
他抬腳，重重踹在徐夜晝的肩膀上。
“你起來。”
幾秒死寂。他又是一腳，用了點(diǎn)力，徐夜晝的身體被踹得晃了起來。
“你裝什么死？”余夕朝的聲音開始發(fā)抖，“徐夜晝你給我起來——”
沒有反應(yīng)。
他蹲下身探向鼻息。
沒有呼吸。
余夕朝猛地后退，手上的血蹭在褲腿上，到處都是紅色的指印。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渾身發(fā)冷。
“我殺了他，我真的殺了他?！?br>余夕朝低頭飛快地在口袋里翻找，摸出手機(jī)，撥了一個(gè)號(hào)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媽！媽你聽我說，我把徐夜晝殺了！我把他殺了！”
電話那頭一片安靜。
余夕朝語氣委屈起來：“你怎么不說話？你以前不是最偏心他嗎？現(xiàn)在我把他殺了，你只能疼我了呀?！?br>他慢慢把手機(jī)從耳邊拿開。
屏幕亮著，通話記錄是空的，他根本沒有撥出任何電話。
他忘了。母親兩年前就死了。
余夕朝把手機(jī)摔在地上，鞋底碾過血泊，不敢去看身后的徐夜晝。
恐懼瞬間壓垮理智，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他顫抖著手打開鑰匙，一路穿過狹長走廊，跑下樓梯，推開正前方那扇白色的門。
風(fēng)灌進(jìn)來。
門外是一塊突出在空中的巖石平臺(tái)，往下是漆黑的深淵，看不到底。
余夕朝往后退了一步，顫抖著手抓向門框，夜風(fēng)吹得他渾身發(fā)涼。
“不…不…”他搖著頭，轉(zhuǎn)身沿著外墻往另一邊跑，“一定有別的路，一定有的…”
余夕朝踩著狹窄的石階往下踉蹌奔了幾步，他再次朝著石階下沖去，沒跑兩步，又退了回來。
石階太窄了，只容得下一人通過，腳下就是萬丈深淵，每走一步都能聽見碎石往下滾落的聲音，很久都聽不見落地的回響。
余夕朝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月光映著他慘白的臉，薄汗浸濕皮膚。
余夕朝垂眸看向自己的手，上面的血，已經(jīng)干了。
才幾分鐘，血怎么干得這么快？
余夕朝后背爬滿寒意，打了個(gè)哆嗦。
“有人嗎？”他沖著黑暗喊了一聲，“有人在嗎！”
無人應(yīng)答。他又喊了一聲，聲音開始發(fā)顫，“求求你了……有沒有人……我要出去……我要離開這里……我好害怕……”
死寂蔓延了很久。
耳邊終于傳來一點(diǎn)動(dòng)靜。
很輕，很慢，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響由遠(yuǎn)及近，沉穩(wěn)地朝他走來，伴隨著輕輕的呼吸聲。
余夕朝眼底蔓起一點(diǎn)亮光，他倏然轉(zhuǎn)過身去。
路的盡頭，月光無法觸及的暗處，靜靜站著一個(gè)老人。
脊背佝僂，花白的頭發(fā)亂糟糟貼在鬢邊。
老人拄著拐杖，渾濁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他身上，嘴唇無聲翕動(dòng)，像是在說話。
余夕朝聽不清他講話，瘋了似的朝老人狂奔過去，腳下險(xiǎn)些栽倒。喉嚨里擠出破碎哭喊，語無倫次：“求求您！您帶我出去！我……我殺了人！但我不是故意的！求求您別報(bào)警，只要帶我離開這里就好，求求您了——”
他跑到老人面前，伸出手去抓老人的衣袖。
指尖堪堪觸到布料，月光傾瀉而下。
那張臉溝壑縱橫，松垮的皮肉耷拉著。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太年輕了。
年輕得與這副枯朽皮囊格格不入，漆黑瞳仁盛著玩味的笑，是余夕朝刻進(jìn)骨髓，再熟悉不過的模樣。
他見過這雙眼。
就在幾分鐘前，血泊之中，那個(gè)人明明已經(jīng)死了！卻不肯閉眼！
用這雙陰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著他，帶著看透一切的嘲弄。
余夕朝渾身血液都凝固了，結(jié)結(jié)巴巴道，“你——”
老人笑了。
少年獨(dú)有，干凈又鋒利的笑。
眼尾淺淺彎起，唇角上揚(yáng)，漂亮得近乎妖冶，卻讓人背脊生寒。
“夕朝。”
老人開口了。
蒼老沙啞的聲線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專有的清亮溫潤，熟悉的聲音像一根細(xì)線，瞬間纏緊他的脖頸。
語氣平淡，似笑非笑，“你跑什么？”
余夕朝冷不防后退一步，腳后跟磕在碎石路的邊緣，身子一晃，半個(gè)腳掌懸空，差點(diǎn)直接墜下懸崖。
他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指尖撈不住任何東西，腳歪了幾步才勉強(qiáng)穩(wěn)住重心，滿眼驚恐看著眼前的老人。
“你不是…你明明已經(jīng)……”
老人歪了歪頭。
帶著少年氣，慵懶又無辜的動(dòng)作，嵌在那張蒼老面孔上，詭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他語氣輕緩，嗓音溫柔又陰惻：
“是啊，你捅了我，好痛啊，夕朝。你跑得太快了，連回頭看我一眼都不肯?！?br>“好痛?！?br>嗓音輕得不像話，哪里是抱怨，更像是黏膩又委屈的在撒嬌。
像小時(shí)候摔破膝蓋，舉著淌血的手走到余夕朝跟前，說：“夕朝你看，好痛?！?br>“真的好痛?！?br>他緩緩抬手，指尖覆上胸口，隔著衣料描摹著那處被利刃刺穿的位置，“你捅這里的時(shí)候，我聽見骨頭響了一聲。太痛了，痛得我當(dāng)場就想喊你的名字?？赡闩艿锰炝?，我連嘴都沒來得及張開，你就頭也不回地跑遠(yuǎn)了?！?br>老人枯瘦的手突然攥緊，手背松垮的皺皮下，一根青色的血管驟而凸起。
他微微歪頭。
蒼老面皮上，漾開陰鷙的笑。
“夕朝，我長這么大，從來沒喊過一次痛?！?br>他聲線倏而放得很輕，尾音裹著近乎乖戾的愉悅，“你，是第一個(gè)讓我喊痛的人?！?br>“好開心?！?br>話音落下，老人抬起手，指尖滯澀地在臉上摸索。
指尖觸到下頜，捏住邊緣，用力一撕——
余夕朝瞳孔驟縮，整個(gè)人呆在原地。
一張人臉被生生扯了下來。
沒有血肉，只是一層薄如蟬翼的假面。
面具落地，一張年輕的臉顯露在月色下。
皮膚白皙，眉眼清俊，完好無損。
徐夜晝毫發(fā)無傷地站在夜色里，唇角噙著笑，一瞬不瞬地凝著他。
“找到了?！彼f。
余夕朝轉(zhuǎn)身就跑。
懸崖也罷，惡鬼也罷，他只知道，一定要跑，要離那個(gè)人越遠(yuǎn)越好。
風(fēng)聲在耳邊回蕩，碎石在腳下碎裂，他什么都顧不上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氣大得駭人，用力箍著他，把他拽了回來。
余夕朝重心不穩(wěn)，整個(gè)人都被圈進(jìn)了他懷里。
“別跑了?！?br>徐夜晝聲線輕緩，低低地嗓音似乎想要哄他，“這里沒有別的路。你來回跑了那么多遍，怎么還是記不??？”
余夕朝拼命掙扎，用腳去踢，用另一只手去抓，指甲在徐夜晝的手臂上劃出一道猙獰的血痕。
徐夜晝面無表情地收緊手臂，手臂緩緩收緊，緊到余夕朝幾乎喘不上氣。
“放開我！你放開我！”
余夕朝睫毛顫抖，嗓音帶著哭腔，“你已經(jīng)死了……怎么會(huì)在這里……”
徐夜晝似乎是笑了一下，淡淡道：“夕朝，你真的看到血了嗎？”
余夕朝愣住了。
他看到了血，他手上沾了血，墻上蹭了血，地上全是血。
可仔細(xì)回想，他根本記不起血是從哪來的。
“你沒捅到我?！毙煲箷冚p聲說，“你的手在發(fā)抖，刀偏了，偏得很厲害。你連看都不敢看，閉著眼睛捅下去的，對不對？”
余夕朝的眼淚落了下來。
他恨徐夜晝。
他恨他恨得發(fā)瘋，恨到想要?dú)⒘怂?br>可他連**都做不到。
“你恨我?！毙煲箷兩ひ舻枉?，薄唇幾乎貼著余夕朝的耳廓，氣息很涼，“你恨我搶走你的一切，恨我處處壓你一頭，恨我活著這件事。”
余夕朝咬著嘴唇，唇齒間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那你有沒有想過?！?br>徐夜晝一頓，呼吸貼近他的脖頸，“你是我在這個(gè)世界上唯一的東西？”
夜風(fēng)吹過來，遠(yuǎn)處懸崖下面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有兩個(gè)人緊緊貼在一起的呼吸聲。
余夕朝的淚無聲地砸在徐夜晝的手臂上。
徐夜晝緩緩低頭，嘴唇蹭了蹭他泛紅的耳朵。
“你要我**?！?br>他低低笑了一聲，
“可是夕朝，我死了——
誰來讓你恨呢？”
余夕朝抬頭瞪著徐夜晝。
眼睛是濕的，一點(diǎn)威懾力都沒有，反而像在求饒。
“你管不著?！?br>他站起來，從徐夜晝身側(cè)繞過去。膝蓋彎曲的時(shí)候疼得他嘶了一聲，但他咬著牙沒停。
身后沒有動(dòng)靜。
余夕朝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擰了一下。
“鑰匙在我這兒。”
徐夜晝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點(diǎn)懶洋洋的笑意。
余夕朝轉(zhuǎn)過身，后背貼著門板。
徐夜晝手里拎著一把鑰匙，用食指勾著鑰匙圈轉(zhuǎn)了一圈。
“想要嗎？”
余夕朝眼睛死死盯著那把鑰匙。
徐夜晝把鑰匙舉高了一點(diǎn)，像逗貓棒一樣晃了晃。
“來拿。”
余夕朝徑直走向床邊，腳步虛浮。
徐夜晝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余夕朝走到床邊，膝蓋一軟，跪在了床沿上。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fā)抖，“我……我不跑了?！?br>徐夜晝走過去，在余夕朝面前蹲下來，伸手去托他的下巴。
“這么快就學(xué)乖了？”
余夕朝被迫仰起臉。
嘴唇上的傷口又裂開了，一滴血沿著唇角往下淌。
徐夜晝的拇指摁上去，輕輕把那滴血擦掉。
“早這樣不就好了——”
話音未落，余夕朝從背后死死扣住徐夜晝，右手攥緊刀柄，狠狠捅進(jìn)他滾燙的心臟。
“讓你關(guān)我……讓你碰我……”他一邊砸一邊罵，“你**……你**啊……”
一滴血濺進(jìn)了余夕朝的左眼。
他沒有眨眼，就那么睜著眼睛，讓那滴血在眼球上慢慢暈開、擴(kuò)散。
良久，他閉上這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繼續(xù)盯著徐夜晝，眼底翻涌著恨意。
血泊順著衣擺緩緩蔓延，染紅腳下地面。
徐夜晝睜著眼。
那雙眼和他如出一轍，漆黑、深邃，靜靜倒映著他此刻狼狽的模樣。
胃里驟然涌起一股酸液。
余夕朝一把推開徐夜晝，扶墻彎腰，劇烈干嘔。
什么都吐不出來，胃里是空的。
撐著墻緩了兩秒，他蹙起眉。
不對勁。
余夕朝直起身擦去嘴角濕痕，他盯著血泊，又看向徐夜晝的眼睛。
還睜著。
余夕朝抿緊唇，他見過死人。死人的眼睛不會(huì)亮得像個(gè)活人。
“別裝了?！?br>余夕朝攥緊拳頭，漸漸冷靜下來。
他抬腳，重重踹在徐夜晝的肩膀上。
“你起來。”
幾秒死寂。他又是一腳，用了點(diǎn)力，徐夜晝的身體被踹得晃了起來。
“你裝什么死？”余夕朝的聲音開始發(fā)抖，“徐夜晝你給我起來——”
沒有反應(yīng)。
他蹲下身探向鼻息。
沒有呼吸。
余夕朝猛地后退，手上的血蹭在褲腿上，到處都是紅色的指印。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渾身發(fā)冷。
“我殺了他，我真的殺了他?！?br>余夕朝低頭飛快地在口袋里翻找，摸出手機(jī)，撥了一個(gè)號(hào)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媽！媽你聽我說，我把徐夜晝殺了！我把他殺了！”
電話那頭一片安靜。
余夕朝語氣委屈起來：“你怎么不說話？你以前不是最偏心他嗎？現(xiàn)在我把他殺了，你只能疼我了呀?！?br>他慢慢把手機(jī)從耳邊拿開。
屏幕亮著，通話記錄是空的，他根本沒有撥出任何電話。
他忘了。母親兩年前就死了。
余夕朝把手機(jī)摔在地上，鞋底碾過血泊，不敢去看身后的徐夜晝。
恐懼瞬間壓垮理智，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他顫抖著手打開鑰匙，一路穿過狹長走廊，跑下樓梯，推開正前方那扇白色的門。
風(fēng)灌進(jìn)來。
門外是一塊突出在空中的巖石平臺(tái)，往下是漆黑的深淵，看不到底。
余夕朝往后退了一步，顫抖著手抓向門框，夜風(fēng)吹得他渾身發(fā)涼。
“不…不…”他搖著頭，轉(zhuǎn)身沿著外墻往另一邊跑，“一定有別的路，一定有的…”
余夕朝踩著狹窄的石階往下踉蹌奔了幾步，他再次朝著石階下沖去，沒跑兩步，又退了回來。
石階太窄了，只容得下一人通過，腳下就是萬丈深淵，每走一步都能聽見碎石往下滾落的聲音，很久都聽不見落地的回響。
余夕朝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月光映著他慘白的臉，薄汗浸濕皮膚。
余夕朝垂眸看向自己的手，上面的血，已經(jīng)干了。
才幾分鐘，血怎么干得這么快？
余夕朝后背爬滿寒意，打了個(gè)哆嗦。
“有人嗎？”他沖著黑暗喊了一聲，“有人在嗎！”
無人應(yīng)答。他又喊了一聲，聲音開始發(fā)顫，“求求你了……有沒有人……我要出去……我要離開這里……我好害怕……”
死寂蔓延了很久。
耳邊終于傳來一點(diǎn)動(dòng)靜。
很輕，很慢，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響由遠(yuǎn)及近，沉穩(wěn)地朝他走來，伴隨著輕輕的呼吸聲。
余夕朝眼底蔓起一點(diǎn)亮光，他倏然轉(zhuǎn)過身去。
路的盡頭，月光無法觸及的暗處，靜靜站著一個(gè)老人。
脊背佝僂，花白的頭發(fā)亂糟糟貼在鬢邊。
老人拄著拐杖，渾濁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他身上，嘴唇無聲翕動(dòng)，像是在說話。
余夕朝聽不清他講話，瘋了似的朝老人狂奔過去，腳下險(xiǎn)些栽倒。喉嚨里擠出破碎哭喊，語無倫次：“求求您！您帶我出去！我……我殺了人！但我不是故意的！求求您別報(bào)警，只要帶我離開這里就好，求求您了——”
他跑到老人面前，伸出手去抓老人的衣袖。
指尖堪堪觸到布料，月光傾瀉而下。
那張臉溝壑縱橫，松垮的皮肉耷拉著。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太年輕了。
年輕得與這副枯朽皮囊格格不入，漆黑瞳仁盛著玩味的笑，是余夕朝刻進(jìn)骨髓，再熟悉不過的模樣。
他見過這雙眼。
就在幾分鐘前，血泊之中，那個(gè)人明明已經(jīng)死了！卻不肯閉眼！
用這雙陰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著他，帶著看透一切的嘲弄。
余夕朝渾身血液都凝固了，結(jié)結(jié)巴巴道，“你——”
老人笑了。
少年獨(dú)有，干凈又鋒利的笑。
眼尾淺淺彎起，唇角上揚(yáng)，漂亮得近乎妖冶，卻讓人背脊生寒。
“夕朝。”
老人開口了。
蒼老沙啞的聲線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專有的清亮溫潤，熟悉的聲音像一根細(xì)線，瞬間纏緊他的脖頸。
語氣平淡，似笑非笑，“你跑什么？”
余夕朝冷不防后退一步，腳后跟磕在碎石路的邊緣，身子一晃，半個(gè)腳掌懸空，差點(diǎn)直接墜下懸崖。
他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指尖撈不住任何東西，腳歪了幾步才勉強(qiáng)穩(wěn)住重心，滿眼驚恐看著眼前的老人。
“你不是…你明明已經(jīng)……”
老人歪了歪頭。
帶著少年氣，慵懶又無辜的動(dòng)作，嵌在那張蒼老面孔上，詭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他語氣輕緩，嗓音溫柔又陰惻：
“是啊，你捅了我，好痛啊，夕朝。你跑得太快了，連回頭看我一眼都不肯?！?br>“好痛?！?br>嗓音輕得不像話，哪里是抱怨，更像是黏膩又委屈的在撒嬌。
像小時(shí)候摔破膝蓋，舉著淌血的手走到余夕朝跟前，說：“夕朝你看，好痛?！?br>“真的好痛?！?br>他緩緩抬手，指尖覆上胸口，隔著衣料描摹著那處被利刃刺穿的位置，“你捅這里的時(shí)候，我聽見骨頭響了一聲。太痛了，痛得我當(dāng)場就想喊你的名字?？赡闩艿锰炝?，我連嘴都沒來得及張開，你就頭也不回地跑遠(yuǎn)了?！?br>老人枯瘦的手突然攥緊，手背松垮的皺皮下，一根青色的血管驟而凸起。
他微微歪頭。
蒼老面皮上，漾開陰鷙的笑。
“夕朝，我長這么大，從來沒喊過一次痛?！?br>他聲線倏而放得很輕，尾音裹著近乎乖戾的愉悅，“你，是第一個(gè)讓我喊痛的人?！?br>“好開心?！?br>話音落下，老人抬起手，指尖滯澀地在臉上摸索。
指尖觸到下頜，捏住邊緣，用力一撕——
余夕朝瞳孔驟縮，整個(gè)人呆在原地。
一張人臉被生生扯了下來。
沒有血肉，只是一層薄如蟬翼的假面。
面具落地，一張年輕的臉顯露在月色下。
皮膚白皙，眉眼清俊，完好無損。
徐夜晝毫發(fā)無傷地站在夜色里，唇角噙著笑，一瞬不瞬地凝著他。
“找到了?！彼f。
余夕朝轉(zhuǎn)身就跑。
懸崖也罷，惡鬼也罷，他只知道，一定要跑，要離那個(gè)人越遠(yuǎn)越好。
風(fēng)聲在耳邊回蕩，碎石在腳下碎裂，他什么都顧不上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氣大得駭人，用力箍著他，把他拽了回來。
余夕朝重心不穩(wěn)，整個(gè)人都被圈進(jìn)了他懷里。
“別跑了?！?br>徐夜晝聲線輕緩，低低地嗓音似乎想要哄他，“這里沒有別的路。你來回跑了那么多遍，怎么還是記不??？”
余夕朝拼命掙扎，用腳去踢，用另一只手去抓，指甲在徐夜晝的手臂上劃出一道猙獰的血痕。
徐夜晝面無表情地收緊手臂，手臂緩緩收緊，緊到余夕朝幾乎喘不上氣。
“放開我！你放開我！”
余夕朝睫毛顫抖，嗓音帶著哭腔，“你已經(jīng)死了……怎么會(huì)在這里……”
徐夜晝似乎是笑了一下，淡淡道：“夕朝，你真的看到血了嗎？”
余夕朝愣住了。
他看到了血，他手上沾了血，墻上蹭了血，地上全是血。
可仔細(xì)回想，他根本記不起血是從哪來的。
“你沒捅到我?！毙煲箷冚p聲說，“你的手在發(fā)抖，刀偏了，偏得很厲害。你連看都不敢看，閉著眼睛捅下去的，對不對？”
余夕朝的眼淚落了下來。
他恨徐夜晝。
他恨他恨得發(fā)瘋，恨到想要?dú)⒘怂?br>可他連**都做不到。
“你恨我?！毙煲箷兩ひ舻枉?，薄唇幾乎貼著余夕朝的耳廓，氣息很涼，“你恨我搶走你的一切，恨我處處壓你一頭，恨我活著這件事。”
余夕朝咬著嘴唇，唇齒間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那你有沒有想過?！?br>徐夜晝一頓，呼吸貼近他的脖頸，“你是我在這個(gè)世界上唯一的東西？”
夜風(fēng)吹過來，遠(yuǎn)處懸崖下面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有兩個(gè)人緊緊貼在一起的呼吸聲。
余夕朝的淚無聲地砸在徐夜晝的手臂上。
徐夜晝緩緩低頭，嘴唇蹭了蹭他泛紅的耳朵。
“你要我**?！?br>他低低笑了一聲，
“可是夕朝，我死了——
誰來讓你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