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到一只狐貍------------------------------------------，場面一度非常尷尬。當時他正挽弓搭箭，瞄準一頭麋鹿。秋風獵獵，玄色的大氅在身后翻卷，身旁十二面龍旗一字排開，御林軍統領周錚帶著三百精騎壓住陣腳，整個獵場安靜得只剩風聲。。是真的滾出來的。四條短腿絆在一根枯藤上，整只狐翻了個跟頭，啪嘰一聲摔在麋鹿前方的空地上，揚起一小撮灰塵。，掉頭就跑。賀敬的箭偏了一寸，釘在樹干上，箭羽還在嗡嗡地顫。。。他跟了賀敬七年，深知這位年輕帝王最恨兩件事：一是朝堂上有人欺他年少，二是打獵時有人驚他的獵物。，兩樣都犯了。 “臣失職！”周錚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臣這就處置了它?！?。他收了弓，目光落在那團白色的東西上。。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體型不過**兩只手掌并攏那么大，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肚皮幾乎貼著脊梁骨。它趴在地上，大概是摔懵了，好半天沒動彈，過了一會兒才顫巍巍地抬起腦袋。。騎在馬上的、站在地上的，黑壓壓一**，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刀。。它四條腿撐著地站起來，往后退了兩步，后腿踩到一片落葉，滑了一跤，下巴磕在地上。它又爬起來，繼續(xù)退，背撞上一棵樹干，退無可退了。，把臉埋進兩只前爪里，三條半尾巴有一條只長了半截，短短的，像一截被咬斷的蘿卜夾在兩條后腿中間，整只狐團成一個毛球，瑟瑟發(fā)抖。抖得厲害了，耳朵尖上的白毛跟著一顫一顫的。?！摆w匡?！保骸霸??！?br>“這只狐貍，”賀敬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么情緒，“什么時候進獵場的？”
趙匡額頭冒汗?；始耀C場外圍有三千精兵把守，里面有十六隊侍衛(wèi)輪班**，按理說別說一只狐貍，一只**飛進來都有人登記在冊?，F在憑空多出來一只白狐貍，他作為今日值崗的侍衛(wèi)統領，難辭其咎。
“臣……”趙匡跪下去，“臣**不力，請陛下責罰。”
賀敬沒有看他。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旁邊的侍從，朝那只狐貍走過去。周錚在后面喊：“陛下，當心！”賀敬沒理。
他在狐貍面前蹲下來。那小東西從爪子縫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他，眼睛是淺藍色的，像一塊透光的琉璃，里面蓄了滿滿一眶水，隨時要溢出來。
賀敬伸出一只手。狐貍崽子猛地往后一縮，后腦勺撞在樹干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它顧不得疼，把眼睛閉得死緊，全身的毛炸成一顆蒲公英。
賀敬的手停在空中。他看著這只抖得快散架的狐貍崽子，收回手，站起身?！梆I了幾天？”
周錚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問這只狐貍。他上前兩步仔細看了看，那狐貍的肋骨確實根根可見，肚皮凹陷，毛色雖然白，但干枯毛躁，沒有光澤。
“回陛下，看樣子至少餓了三四天?！?br>“三四天，”賀敬重復了一遍，“獵場外面是皇家圍禁的荒地，方圓三十里沒有人煙。這只狐貍怎么過來的？”
所有人都答不上來。賀敬又看了那只狐貍一眼。它還在抖，但已經從爪子縫里露出了小半張臉，鼻子一抽一抽地在嗅什么。
它在嗅賀敬身上的味道。
賀敬今天穿的是獵裝，腰間掛了一只錦囊，錦囊里裝了幾塊肉脯。是御膳房今早新制的鹿肉脯，用蜜汁腌過，風干了三日的。
那狐貍聞到了肉味。它不抖了，放下爪子，露出整張臉，仰頭看著賀敬的眼睛。鼻尖動了兩下，耳朵往前豎了起來。
然后它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往前邁了一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走得很慢。四條腿還在打顫，每走一步就要停一下，看看賀敬的臉色，再看看他腰間的錦囊。走到離賀敬還有兩步遠的地方，它停住了，坐下來，兩只前爪規(guī)規(guī)矩矩地并攏，仰頭看著賀敬。
然后它瞇了一下眼睛。它的眼睛天生是彎的，瞇起來的時候像兩道月牙，配上那張尖尖的小臉，看起來像在笑。
賀敬低頭看著這只沖他“笑”的白毛崽子，沉默了兩秒。然后他打開錦囊，取出一塊肉脯，放在手心。
狐貍崽子沒有馬上撲過來。它又看了賀敬一眼，然后慢慢湊過來，先伸出舌尖碰了碰肉脯的邊角，確認是能吃的，才小心翼翼地從他掌心里叼走了那塊肉脯。它的牙齒很嫩，咬肉脯的時候碰到賀敬的指腹，涼涼的，帶著一點濕意。
它叼走肉脯之后也沒有跑。就地蹲在賀敬腳邊，兩只前爪捧著肉脯，歪著腦袋用側面的牙齒一點點地啃。肉脯太硬，它啃了半天只啃下來一小塊，嚼了十幾下才咽下去。然后繼續(xù)歪頭，繼續(xù)啃。
賀敬就這么看著它啃肉脯。那只狐貍專心致志地對付手里的肉干，根本不抬頭看他，毛茸茸的尾巴在落葉上慢慢地掃過來，掃過去。
周錚在旁邊站了很久，終于忍不住開口：“陛下，還……繼續(xù)狩獵嗎？”
那只鹿早就跑沒影了。圍獵的隊伍還停在不遠處的林子里，等著這邊的事情處理完，好繼續(xù)驅趕獵物。
秋狝是**大典。一年一次，文武百官隨行，禮部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儀程。按規(guī)矩，皇帝親手獵的第一頭獵物要祭告太廟，一步都不能差。
周錚以為賀敬會把狐貍丟給他處置，然后上馬繼續(xù)。
賀敬站起身。那只狐貍還在啃肉脯，感覺到身邊的人動了，抬頭看了他一眼，嘴里還叼著半塊沒啃完的肉干，兩邊腮幫子鼓鼓的。
“今天的秋狝，”賀敬說，“到此為止?！?br>周錚以為自己聽錯了。
“回宮?！辟R敬說完翻身上馬。他低頭看了一眼還蹲在地上發(fā)愣的狐貍崽子，它舉著半塊肉脯，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藍色的眼睛呆呆地看著他。
“這只也帶回去?！?br>周錚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他看見賀敬已經策馬走了，玄色大氅在林中一閃就不見了。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只白毛團子。狐貍崽子啃完了最后一點肉脯，正舔爪子上的碎屑，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晃。
“行吧?！敝苠P嘆了口氣，彎下腰，伸手去撈它。
狐貍崽子動作極快。它從周錚的胳膊底下鉆過去，繞到他身后，跳上馬蹬，再從馬蹬蹦到馬背上。周錚轉頭的時候，那只小東西已經穩(wěn)穩(wěn)當當地蹲在馬鞍前面，兩只前爪揣在胸口，歪頭看著他。
周錚：“……”
他上**時候格外小心，怕把那小東西顛下去。結果一路上那狐貍趴在他馬鞍前頭，風把它的白毛吹得往后飄，周錚不得不一手控韁一手給它擋風，整張臉被狐貍毛糊了一路。
他在心里罵了一路。
到了宮里，這只狐貍被送到了明光殿的偏殿。
賀敬正坐在桌案前看折子，聽見偏殿里傳來一陣哐啷哐啷的動靜，還有小太監(jiān)尖著嗓子喊“別咬別咬那是御賜的花瓶”。然后又傳來什么東西碎在地上的聲音。
賀敬放下折子，揉了揉眉心。
周錚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也不敢走。
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一個小太監(jiān)哭喪著臉跑出來：“陛、陛下，那只狐貍它……”
這時候偏殿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從那條縫里探出一個白色的腦袋，尖尖的耳朵轉了轉，藍眼睛往這邊瞅了一眼。看見賀敬，立刻從門縫里擠出來，踏踏踏跑到桌案前，一躍跳上了案面。
它踩在賀敬剛批好的折子上，留下一串梅花形的灰色腳印。兩只前爪按在墨硯邊沿，低頭往墨汁里看，鼻尖差點沾到墨。它對著墨汁里自己的倒影歪頭看了半天，然后抬頭看賀敬，嘴巴一張。
“啾?！?br>那聲音很輕很短，像雛鳥叫，又像小貓打噴嚏。
賀敬看著它，它也看著賀敬。
然后賀敬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它的后頸皮，把它從折子上拎了起來。狐貍崽子在半空中縮成一團，四只爪子蜷在肚皮前，尾巴夾著，眼神無辜。
“誰準你踩折子的?！?br>它歪了歪頭，又“啾”了一聲。
賀敬盯著它看了三秒，把它放在膝蓋上。狐貍崽子在膝蓋上轉了兩圈，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凹陷，趴下來，把下巴擱在賀敬的大腿上。
然后它就這么睡著了。尾巴從賀敬的膝頭垂下來，一晃一晃的。賀敬低頭看著這只睡著的白毛團子。它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鼻子上還沾了一點墨，是剛才蹭到的。
門口的周錚看著這一幕，把自己的下巴從地上撿回來，無聲地退了出去。
當天晚上，整個皇宮都傳遍了。陛下在獵場上抱回來一只白狐貍。狐貍踩了奏折，陛下沒生氣，還讓它睡在自己膝蓋上。
周錚當天夜里的值班記錄上寫了四個字：“白狐入宮?！睂懲晗肓讼?，又在底下加了一句：“通體雪白，幼崽，親陛下?！?br>寫完又覺得“親陛下”這三個字好像不太準確，但一時也想不出更合適的詞?？偛荒軐憽氨菹掠H之”吧。他搖搖頭，把記錄合上了。
而這一天，整個大梁朝最有權力的人，正坐在明光殿的桌案前，膝蓋上趴著一只還沒他小臂長的白狐貍。他把折子翻到下一頁，盡量不帶動手臂，免得吵醒腿上那只。
外面更夫的梆子敲了三聲，燭火跳了跳。賀敬放下筆，低頭看了一眼膝上那團白色。它翻了個身，四仰八叉地躺著，露出一片淺粉色的肚皮。尾巴蓋在臉上，只露出兩只尖耳朵。
賀敬伸手，把從它尾巴縫里掉出去的衣袍下擺掖了掖，重新蓋住那片露在外面的肚皮。他拿起下一本折子，繼續(xù)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