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浦海風(fēng)咸澀，卷著浪沫撲上青石階。阿龍肩頭還沾著閩南碼頭的桐油味，褲腳被咸水浸得發(fā)硬，踏進(jìn)自家院門時，天光正斜斜切過瓦檐，在灶臺前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線。
阿蘭正俯身在灶膛前。柴火噼啪，鐵鍋里肉塊翻滾，醬色濃汁咕嘟冒泡，香氣如絲如縷，纏住人鼻尖，勾得人喉頭滾動。她用竹筷夾起一塊煮得酥爛的五花，蘸了醬油，送入口中——那滋味鮮香醇厚，肥而不膩，是阿龍最愛的燒法。舌尖剛嘗出咸甜回甘，門外忽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篤、篤、篤，鞋底磨著石階，沉穩(wěn)而疲憊，是阿龍回來了。
阿蘭心頭一跳，臉頰倏地燙起來。婦道人家偷嘴，雖是自家灶上，卻也怕丈夫撞見失了體面。她慌忙將余下半塊肉往嘴里一塞，急急吞咽——可那肉塊肥厚滑韌，又未嚼碎，剛滑至喉間，便如一塊生鐵卡住氣管。她猛地嗆住，手攥住脖頸，眼睛驟然瞪圓，眼白泛起青筋，嘴唇瞬間烏紫。她想呼救，卻只發(fā)出“呃……呃……”的窒息悶響，身子一僵，直挺挺向后倒去，后腦“咚”一聲磕在灶沿上，再無聲息。
阿龍推門而入，見妻子仰面倒在灶前，裙裾散開如一朵枯萎的梔子花，面色青灰，唇色發(fā)暗，胸口毫無起伏。他撲過去搖晃，喊她名字，掐人中，灌涼水……指尖探到頸側(cè)，冰涼一片，再無一絲搏動。阿龍喉頭一哽，嘶聲哭嚎撕裂了小院寂靜。
隔壁阿嬸聞聲趕來，只一眼便捂住嘴退了半步：“哎喲！這……這怎么就斷了氣？好端端的，連個病根兒都沒見！”她不敢久留，轉(zhuǎn)身奔出門去，邊跑邊喊：“地保！快叫地保！阿龍家的……咽氣了！”
地保提著銅鑼一路敲到縣衙，驚動了新任縣令周硯清。此人素有“鐵面”之名，斷案如刀，卻也****。他聽罷地保稟報(bào)，目光如釘，直刺阿龍：“你今晨方自泉州返，其妻即暴斃于灶前——家中無外人出入，門窗完好，尸身無傷痕，唯喉間微腫。此非**，何以為解？”阿龍跪在堂下，涕淚橫流，只反復(fù)申辯：“小人冤枉！小人離家半月，歸心似箭，怎會害妻？阿蘭她……她是噎住了啊！”周縣令冷笑：“噎住？哪有噎住便立時斃命之理？分明是你在外結(jié)識娼婦，懼內(nèi)礙事，故而歸家行兇！”話音未落，刑杖已落。四十大板，板板見血，阿龍昏死三次，又被冷水潑醒，拖入死牢。
三日后，阿龍老父顫巍巍捧出一口白皮棺材，薄木粗漆，未及上彩。幾個鄉(xiāng)鄰用新割的稻草厚厚裹住阿蘭尸身，抬至村東高墩——那是片向陽坡地，土質(zhì)松軟，野菊叢生。棺蓋合攏時，阿龍老父枯手撫過棺木，濁淚砸在木紋上：“蘭啊，委屈你了……等阿龍出來，再給你換口好棺?！?br>誰料棺木剛落土，阿蘭喉間那團(tuán)凝滯的肉塊，竟因顛簸與**變化，緩緩滑入食道深處。一股微弱卻真實(shí)的氣流，悄然沖開閉塞的咽喉。她睫毛顫動，手指蜷縮，胸腔里，一顆心重新搏動起來，微弱如春蠶啃食桑葉。
她醒了。
黑暗、窒息、腐草與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她拼命蹬踹棺底，雙手狠推棺蓋——可那薄木蓋板壓著黃土，紋絲不動。她張口欲呼，聲音卻如游絲，被厚重棺木與覆土層層吸盡。絕望如潮水漫過頭頂，她只能一遍遍用指甲刮擦棺蓋內(nèi)壁，留下道道細(xì)白印痕，像瀕死之鳥徒勞撲打籠壁。
日影西斜，暮色漸濃。一個磨鏡匠挑著擔(dān)子路過高墩，扁擔(dān)吱呀作響。他耳尖，忽聽腳下土堆里傳來極細(xì)微的“叩、叩”聲，似指甲輕叩木板，又似垂死之人的喘息。他脊背一涼，汗毛倒豎，扔下?lián)颖丬G開腿跑，邊跑邊喊：“有鬼！高墩上有鬼叫！”
他不敢獨(dú)行，蹲在路邊槐樹下抖如篩糠，直等到一盞燈籠由遠(yuǎn)及近，暖黃光暈搖曳著，映出個穿青布長衫、肩挎沉甸甸褡褳的老者身影——正是城中“德裕”醬油坊的賬房先生陳伯，剛替東家收完幾戶賒賬歸來。
磨鏡匠一把拽住陳伯袖子，聲音發(fā)顫：“陳先生！救命！高墩……高墩底下有動靜！您老眼神好，幫小人瞧瞧，是不是……是不是鬧鬼了？”
陳伯年逾六旬，雙目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