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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她每年打錢,問我媽死了沒




我媽是村里人嘴里的“瘋婆子”,

被一條鐵鏈拴在柴房里過了十三年。

每回我爸喝醉了往柴房走,村里那些閑漢就蹲在墻根底下笑。

“劉老三又去辦他那瘋婆娘了,也不嫌晦氣?!?br>
直到這天,一排黑色轎車開進村里,停在我家門口。

當晚,我爸就死在了山溝里。

1.

我家柴房里拴著一個女人。

這事村里人都知道。他們管她叫“瘋婆子”,當著我爸的面也這么叫。

我爸不生氣,還跟著嘿嘿笑兩聲:

“瘋是瘋了點,好歹是個母的?!?br>
那女人是我媽。

從記事起,我媽就被拴在柴房里。

一根鐵鏈,一頭拴在她腳踝上,一頭拴在房梁上。

鐵鏈有三尺長,夠她在柴房里走幾步,夠不著門。

我爸叫劉老三,是劉家坳出了名的懶漢。

他不種地,不干活,每天干三件事:

喝酒、賭錢、**。

打我媽,也打我。

村里人都說,我媽是我爸花八千塊“買”來的。

說那年來個販子,帶了好幾個女人,我爸挑了半天,挑了最便宜的這個。

因為瘋,便宜。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只知道,我媽清醒的時候,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她會抱著我唱歌。

唱的什么歌我聽不懂,調(diào)子軟軟的,像電視里的人唱的那種。

她一邊唱一邊給我梳頭,手指輕輕的,一點也不疼。

“小禾,”她有時候會叫我名字。

就這一句。然后她又糊涂了,縮在角落發(fā)抖,嘴里念叨著什么“別打我我聽話”。

我爸打我媽時,我試過擋在她前面,結(jié)果被一巴掌扇到墻上,額頭磕出血。

我爸指著我的鼻子罵:“賠錢貨,再敢護著她,老子連你一起打!”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村口看見那輛白色轎車。

白色的,锃亮,我從沒見過這么好看的車。

車上下來一個女人,穿著裙子,頭發(fā)卷卷的,戴著墨鏡。

她站在車邊,朝村里看。

我躲在草垛后面,看見我爸顛顛兒地跑過去。

他平時走路佝僂著背,這會兒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堆著笑,像條搖尾巴的狗。

女人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我爸接過來,往懷里一揣,點頭哈腰。

女人說了幾句話,我爸又點頭。

然后她朝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墨鏡遮著她的眼睛,但我總覺得她在笑。

然后她上車,發(fā)動,白色轎車順著山路開走了。

我爸揣著信封往回走,走幾步就摸一下胸口,像揣著什么寶貝。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我去廚房倒水,聽見他在堂屋里自言自語。

“瘋婆子......還挺值錢......”

我站在門口,心跳得厲害。

他在說什么?什么值錢?那個女人是誰?為什么要給他錢?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夜。

第二天,我爸去鎮(zhèn)上賭錢了。我等他走遠,溜進他屋里。

堂屋西南角有幾塊磚是松的,我一直知道那兒藏著東西。

但我從來沒敢動過。

我把磚搬開,從下面掏出一個鐵盒,打開。

里面是一沓錢,厚厚一沓,都是百元大鈔。

鐵盒里,還有一個女人的包。

棕色的,皮的,已經(jīng)發(fā)霉了,但能看出來原來很精致。

包上沾著干掉的泥巴,還有幾塊黑褐色的東西,看著像血。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我打開包,里面有個錢包。錢包夾層里,塞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有四個人:一對中年夫妻,穿著講究,站在一棟大房子前面。兩個年輕女孩站在他們旁邊,一個穿著白裙子,一個穿著粉裙子。

穿白裙子的那個,和我媽長得一模一樣。

穿粉裙子的那個,是昨天下午那個女人。

照片上有字:“暮家全家福,攝于念晴認親宴?!?br>
念晴。

那是我**名字。

2.

我拿著照片,腦子里嗡嗡響。

我媽不是生來就是瘋子。

她叫念晴,她有爸媽,有家。

那個開車的女人,她認識我媽。

她每年都來,給我爸送錢。

為什么?

我把照片給我媽看。

“媽,”我輕聲說,“你看看這個。”

她盯著照片,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觸到那對中年夫妻的臉。

“爸......媽......”她的聲音沙啞,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然后她看著我,眼睛慢慢亮起來。

那種亮,是清醒的亮。

“小禾,”她說,“這個包,你在哪里找到的?”

“爸藏的,在地磚下面。”

她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淌下來。

“那是我的包,”她說,“被他們搶走的時候,里面還有......”

她沒說完,但我已經(jīng)知道她在說什么。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緊。

“小禾,那個女人,”她說,“她叫暮雨薇?!?br>
“她是我爸媽收養(yǎng)的女兒。是她把我賣到這里來的。”

那一天,我媽清醒了大概一個小時。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講,我斷斷續(xù)續(xù)地聽。

她叫暮念晴,是京市暮家的女兒。

但她不是從小在家長大的,她一歲多就走丟了,被人收養(yǎng),二十多歲才找回親生父母。

親生父母家里還有一個女兒,就是暮雨薇,是他們收養(yǎng)的,比我媽小兩歲。

剛回去那段時間,暮雨薇對她很好。

帶她逛街,給她買衣服,教她家里的規(guī)矩。

我媽以為遇到了一個好妹妹。

認親一個月后,暮雨薇突然不見了。

家里亂成一團,報警,找人,懸賞,折騰了三天。

三天后暮雨薇自己跑回來了,哭著說:“念晴姐嫉妒我,她找人把我賣掉了!”

外公外婆信了。

他們沒有報警,他們說要“讓我媽知道厲害”。

讓她知道,害人是要有報應(yīng)的。

他們雇了幾個人,假裝是人販子,要把我媽“賣”掉,嚇唬她一下,過幾天再把她接回來。

但那些人沒有把她接回來。

他們直接把她賣進了大山,賣給了劉老三。

“那個暮雨薇,”我媽說,“她收買了那些人。她讓他們把我賣得遠遠的,永遠別讓我回來?!?br>
她說完這些,眼神又開始渙散。但她死死抓著我的手,一字一字說:

“小禾,那個女人每年都來......是來看我有沒有死......她要我死在這里......永遠出不去......”

然后她又瘋了。

縮在墻角,渾身發(fā)抖,嘴里嗚嗚地叫。

我抱著她,眼淚流了一臉。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

我坐在柴房里,看著月光從門縫里透進來,照在我媽身上。

我要帶她走。

我一定要帶她走。

3.

第二天,我又翻了那個鐵盒。

這一次我翻得很仔細。

包的夾層里,有一張發(fā)黃的火車票。

京市站——青山鎮(zhèn)。

日期是十三年前的夏天。

票根上有一行小字,是我**筆跡:“回家啦!”

三個字,后面畫了一個笑臉。

我盯著那張票,盯著那個笑臉,鼻子酸得不行。

她以為自己要回家了。

結(jié)果是被賣進了這座大山,一待就是十三年。

我把火車票和照片一起藏進貼身的口袋里,又把鐵盒原樣塞回地洞,把地磚蓋好。

然后我開始準備。

我家廚房里有一個破柜子,里頭放著幾斤苞米面,半罐鹽,幾塊**。

我趁我爸不注意,每天偷偷拿一點,藏到我床底下的破木箱里。

水不好藏,但我找到了幾個塑料瓶,洗干凈,灌滿水,也塞進去。

我還偷了一把砍柴刀,用破布包著,藏在木箱最底下。

我不知道要走多遠,不知道京市在哪兒,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外婆家。

但我知道,留在這里,我媽會死。

一個月后,機會來了。

那天我爸說要去鎮(zhèn)上喝酒,可能住一宿。他換了身干凈衣服,揣著錢走了。

我等天黑,等月亮升起來。

然后我拿著石頭,溜進柴房。

鎖是舊的,鐵鏈也是舊的。我用石頭砸了十幾下,鎖頭終于崩開。

我媽縮在床角,看著我。

“媽,”我蹲下來,“我們走?!?br>
她沒動。

我把她拉起來,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她沒有反抗。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山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拉著我媽,深一腳淺一腳往后山走。

只要翻過這座山,就能到鎮(zhèn)上。

到了鎮(zhèn)上,就有車,就能離開這里。

我媽跑不動。

她太瘦了,太弱了,走了幾步就喘。

我拖著她,跌跌撞撞往前走。

翻過一座山頭,天快亮了。

然后我聽見狗叫。

我回過頭,看見山腳下有火把,火把越來越多,往山上移動。

我爸回來了。

他發(fā)現(xiàn)我們跑了。

“快跑!”我拉著我媽,拼命跑。

但她跑不動了。

她掙開我的手,喘著氣說:“小禾,分開跑......你往那邊,我往這邊......”

“不行!”

“聽話!”她推了我一把,“快跑!別回頭!”

她說完就往另一個方向跑,一邊跑一邊喊:“***!來抓我??!”

火把朝她的方向涌過去。

我站在原地,眼淚模糊了視線。

然后我轉(zhuǎn)身,往林子深處跑。

跑,拼命跑。

樹枝劃破了臉,荊棘扯爛了衣服,摔倒了爬起來繼續(xù)跑,膝蓋被石頭磕破,疼得鉆心。

身后的聲音越來越遠。

天徹底亮的時候,我躲進一個山洞里。

4.

我在山洞里躲了三天兩夜。

不敢生火,不敢出去,餓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

山里有野豬,有蛇,晚上能聽見狼叫。

我縮在最里面,抱著那把砍柴刀,一夜一夜不敢睡。

第三天下午,我實在撐不住了。

我走出山洞,順著山溝往下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看見一條公路。

公路是柏油路,不寬,偶爾有車經(jīng)過。

我蹲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一輛皮卡車停下來。

車窗搖下來,一個中年男人探出頭:“小姑娘,怎么一個人在這兒?”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著我,目光落在我胳膊上的傷。那是被樹枝劃的,一道一道,還在滲血。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車里拿出兩個包子:“餓了吧?拿著。”

我沒接。

他把包子放在車蓋上,退回駕駛座。

我餓得眼睛發(fā)花,看著那兩個包子,終于走過去,拿起來,大口大口吃。

他等我吃完,又問:“你要去哪兒?”

我猶豫了很久,說:“京市?!?br>
他愣了一下:“京市?那可遠著呢。你去那兒干嘛?”

“找我外婆。”

他沒再問,只是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上車吧。”

我站著沒動。

他又說:“我閨女要是還在,也該跟你差不多大了?!?br>
他眼圈紅了。

最終,我上了車。

他叫老周,是個貨車司機,跑長途的。

路上他沒怎么說話。

暖氣開得很足,我縮在座位上,一會兒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車停在服務(wù)區(qū)。天黑了,他坐在車外抽煙。

我推開車門下去,他回頭看我一眼:“醒了?餓不餓?”

我點頭。

他帶我去服務(wù)區(qū)的餐廳,給我買了一碗面。

我埋頭吃,他坐在對面看手機。

吃完他又給我買了一瓶水,說:“晚上睡車里,我睡外面?!?br>
那一夜我睡得很踏實。

不是不害怕,是太累了。

第二天繼續(xù)趕路。

他偶爾問幾句,我偶爾答幾句。

我說我媽被拴在柴房里,我說我爸**,我說那個女人每年都來送錢。

他聽著,不吭聲,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jié)發(fā)白。

第三天下午,他把車停在京市一個***門口。

“到了,”他說,“下去吧?!?br>
我下了車,他又叫住我。

他從兜里掏出三百塊錢,塞給我:“拿著,別跟人說是我給的?!?br>
我愣愣地看著那錢。

他又從手套箱里翻出一張紙條,寫了一個號碼,遞給我:“找到你外婆了,給叔叔打個電話報平安?!?br>
我接過紙條,點點頭。

他發(fā)動車子,開走了。

我看著那輛皮卡越來越遠,消失在車流里。

后來我才知道,他的女兒九歲那年被人拐走了,找了三年沒找到。

老婆跟他離了婚,說他不配當?shù)?br>
所以他看見我,就像看見他女兒。

5.

我走進***,把照片和火車票拿出來。

接待我的女警二十多歲,一開始以為我是離家出走的。

她問我叫什么,家在哪,爸媽電話多少。

我說我沒有家,我媽被拐了,我來找我外婆。

她不信,但還是在電腦上查了那張照片上的地址。

查著查著,她臉色變了。

她站起來,走到里屋,打了個電話。

然后她出來,讓我坐著等。

等了一個多小時。

門口停下一輛黑色轎車。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被人扶著,走路有點抖。

她走進***,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她慢慢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孩子,”她的聲音發(fā)抖,“你......你是我念晴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