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災(zāi)糧絕哄搶地獄
整個江南道快被雨水泡發(fā)了。
從開春就沒好好露過臉的太陽，大約是被這接連三個月、一場比一場狂暴的雨水嚇得不敢出來。老天爺像是憋足了勁兒要沖走人間所有的活氣兒，天幕是沉沉壓下來的鐵灰色，雨水不再是線，更像是天河傾瀉下來的渾濁瀑布，不分晝夜地轟鳴著，砸在早已喝飽了水的黃褐土地上。河水鼓脹著肚皮，渾濁的泥湯一遍遍兇蠻地**著脆弱的堤岸，留下渾濁黏膩的淤泥痕跡，如同大地潰爛丑陋的傷疤。田里的秧苗？早就連根兒都不知被沖去了哪個下游的**殿，曾經(jīng)蔥翠的田土，現(xiàn)在只剩下泥濘的死寂，浮著幾根慘白的、不知是枯草還是碎布條的東西。
往年最是喧鬧富足的平江府城，如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空氣又沉又黏，浸飽了水汽霉味和一種揮之不去的、仿佛什么東西在悄無聲息腐朽的酸腥氣息。城里每條青石板鋪就得縫隙里，都滲著黑**的泥水。街上行人稀少，大多步履匆匆，愁眉深鎖，一張張臉上都透著長期被饑餓和絕望浸泡過的蠟黃憔悴。偶有牛車吱嘎作響地碾過深陷泥濘的路面，滾動的木輪濺起的渾濁泥點，都能引來饑渴目光短暫的聚焦，仿佛那破車上裝滿了救命的糧食。然而牛車過去，只留下一路更深的轍痕，還有更加深重的沉默。
唯有靠近西市坊的“永通米行”大門前，是另一種幾乎要沸騰的死寂。人，多得像退潮后擱淺在沙灘上絕望掙扎的魚群。饑餓和最后一點對生存的渺茫希望，將人們從倒塌的茅屋、濕冷的洞穴、搖搖晃晃的破船上驅(qū)趕過來，匯集成一片破敗衣衫與枯槁面孔組成的巨大漩渦，漩渦的中心，就是那扇掛著沉重“糧盡”牌子的漆黑橡木大門。
這哪里是買糧，分明是垂死前絕望的哄搶。人挨著人，人推著人，人踩著人。無數(shù)條細(xì)弱枯干的手臂，像狂風(fēng)中的蘆葦桿，拼命越過別人的頭頂、肩膀，直直伸向那僅存一條窄縫的窗口。黝黑、骯臟、指縫里嵌著黃泥的指甲摳挖著冰冷的木頭窗棱，皮膚*裂粗糙的手掌徒勞地拍打著光滑的柜臺板面，指甲在硬木上刮擦出刺耳的“嚓嚓”聲，微弱地湮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