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赤鏈蛇------------------------------------------，袖**一陣涼意。柳小七盤在他的手腕上，鱗片貼著皮膚，一動也不動。"規(guī)矩記住了？"陳歲安沒低頭，繼續(xù)蹬車，"我不讓你動的時候，不許動。讓動的時候，往死里咬。"。陳歲安感覺到它在點頭。："行。"。，陳歲安看見老趙的攤子已經(jīng)支起來了。油鍋滋滋響，糖油餅在油面上翻著身，顏色從白變成金黃。老趙抬頭看見他，舉起長筷子喊："豆腐腦還熱乎！剛出鍋的糖油餅，要不要？""回來吃。"陳歲安沒停車，只是擺了擺手。，筷子在油鍋里攪了兩下，嘟囔了一句："袖子今兒怎么鼓了一塊……"，但沒回頭。他袖**的柳小七動了動，悄悄把身體盤得更緊了一些。，兩扇木門漆成深褐色，門楣上懸著一塊褪了金的牌匾。風(fēng)吹過，牌匾輕輕晃動，發(fā)出吱呀的聲響。門口的臺階上擺著幾筐曬干的草藥，當(dāng)歸和黃芪的氣味混在一起，濃郁得有些發(fā)苦。陳歲安把自行車靠在電線桿上，鏈條發(fā)出最后一聲**。他從保溫杯里倒出半杯枸杞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杯蓋放在車筐里。"等著。"他說。，鉆進(jìn)車筐，盤在杯蓋旁邊。它的鱗片在陽光下幾乎透明，邊緣的細(xì)鋸齒折射著一點淡彩。它抬起頭，看向回春堂的招牌，信子吐得很快，尖端分叉處微微顫動。，推門進(jìn)去。，一股混雜著當(dāng)歸、陳皮和某種腥甜的氣味撲面而來。那腥甜味很淡，藏在藥香底下，然而陳歲安聞到了。他當(dāng)了二十七年外勤，對妖氣比對自己腳上的泡還熟悉。，四十出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唐裝，頭發(fā)梳得油亮，正用計算器噼里啪啦地算賬。算完一筆，他拿起賬本，對著光看了看，然后滿意地點了點頭。
"**，抓藥還是**？"男人抬起頭，笑容立刻堆上來，"喲，同志，您這是……"
陳歲安從兜里摸出證件，在柜臺上一放："市民俗文化遺產(chǎn)保護(hù)辦公室。周德全？"
"是我，是我。"周德全的笑容沒變，但眼角**了一下，"您這是查什么？我們小本經(jīng)營，合法合規(guī)，營業(yè)執(zhí)照在墻上掛著，您隨時看……"
"槐樹胡同17號，周建國，你叔。"陳歲安打斷他，"他死了。"
周德全的笑容僵在臉上。接著，他放下計算器，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我叔……我叔走了？老天爺，我就說他一個人住那破院子不安全……早讓他搬來跟我住，他偏不，說舍不得那些破爛……"
"他手里攥著一張收據(jù)。"陳歲安從兜里摸出證物袋，隔著塑料袋點著那張紙，"回春堂**五十年野生赤鏈蛇，金額不少，簽著你的名。"
周德全的臉色變了，但很快恢復(fù)過來。他繞過柜臺，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煙，遞向陳歲安："同志，您抽？"
"戒了。"
"那……您坐，我給您泡杯茶。"周德全把煙塞回口袋，轉(zhuǎn)身去拿茶杯，"這事是這樣的。我叔那院子，您也知道，老房子里蛇多。上個月他逮著一條，挺大的，就送我這兒了。我給了他點錢，算是孝敬老人。那條蛇我轉(zhuǎn)手賣給南方一個藥廠了，手續(xù)齊全，您要看的話，我給您找……"
"手續(xù)不急。"陳歲安沒坐，他的目光掃過柜臺后面的藥柜。藥柜有三十六個抽屜，其中一個沒關(guān)緊，露出一片枯黃的葉子邊緣，"蛇呢？"
"賣了啊。昨天發(fā)的貨。"
"活的？"
"……凍的。藥用蛇都是凍的，不然路上壞了，藥效就散了……"
陳歲安沒說話。他走到藥柜前，伸手要拉那個沒關(guān)緊的抽屜。周德全連忙過來攔?。?同志，這是藥材，您不能隨便碰……"
"市民俗文化遺產(chǎn)保護(hù)辦公室有權(quán)檢查傳統(tǒng)藥材的保存狀況。"陳歲安的聲音慢悠悠的，但手沒停。他拉開抽屜，里面是一堆曬干的草葉，散發(fā)著一股刺鼻的苦味。
蝕心草。
陳歲安沒碰。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抽屜推回去。隨后，他的目光移向柜臺底下——那里有一道縫隙，寬不到兩指，通向隔壁房間，足夠一根筷子鉆進(jìn)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嘩。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家人們！就是這里！回春堂！我剛才用羅盤測過了，這屋子里妖氣沖天！點點關(guān)注，我馬上進(jìn)去給大家現(xiàn)場直播驅(qū)邪！"
劉鵬。
周德全的臉色真的變了。他看向門口，又看向陳歲安："這……這人誰??？"
"同行。"陳歲安說，"比我級別高，粉絲八千。"
劉鵬推門闖進(jìn)來，道袍下擺還沾著槐樹胡同的泥。他舉著云臺手機(jī)，鏡頭在店里亂掃："家人們看！這就是回春堂！我?guī)煾刚f這里藏著不干凈的東西，今天我就給大家揭開真相……百年老店？我呸！這地方陰氣重得能tm淹死人！"
他的鏡頭掃過柜臺，掃過藥柜，然后在陳歲安臉上停住。
"喲，又是您？"劉鵬的眼睛亮了，"家人們，這位就是上次在槐樹胡同那位專業(yè)人士！但他上次包庇妖怪，今天又來查藥材站，這里頭肯定有貓膩！我跟你們講，這些穿制服的根本不懂行，真正懂行的還得看咱們玄清子！"
陳歲安沒理他。他朝門口瞥了一眼，車筐里空了。在劉鵬闖進(jìn)來大吵大鬧的時候，一條筷子粗細(xì)的小蛇從門檻底下游進(jìn)來，貼著柜臺腿爬上去，隨即鉆進(jìn)了藥柜底下的縫隙。
陳歲安收回目光，轉(zhuǎn)向劉鵬："你罰款交了嗎？"
"……什么罰款？"
"五百。"
"那是你嚇唬我！"
"不是嚇唬。"陳歲安從兜里掏出那個小本兒，"你現(xiàn)在粉絲漲到多少了？一萬二？傳播封建**，粉絲過五百可以立案，一萬二夠拘留了。另外，你這次私闖民宅，還直播，侵犯他人隱私，再加五百。一千，現(xiàn)金還是掃碼？"
劉鵬的臉綠了，但這次他沒跑。他梗著脖子："我這是**除害！這店里有妖氣，我測出來了！你看我這羅盤，指針都在抖！"
"你羅盤電池快沒電了，指針當(dāng)然抖。"陳歲安伸手，從他道袍口袋里掏出一把散裝糯米，還是黑的，"超市散裝，兩塊八一斤，受潮了。撒哪兒都黑。這是上次的還沒扔？"
他把糯米扔進(jìn)柜臺旁邊的垃圾桶，然后轉(zhuǎn)向周德全："你的蛇，真賣了？"
周德全的額頭在冒汗。他說："賣了，真賣了。不信您看發(fā)貨單……"
"發(fā)貨單可以后補(bǔ)。"陳歲安說，"但蛇鱗不會。野生赤鏈蛇的鱗，邊緣有鋸齒，在紫外線燈下會反光。你店里只要有過那條蛇，總會留下一兩片鱗。我需要檢查一下。"
周德全的喉結(jié)動了動。他說："您……您隨便查。"
陳歲安蹲下來，從兜里摸出手套戴上。他的目光從地面掃過，從柜臺底下掃過，從藥柜縫隙掃過。然后，他停在一個角落——那里有一個老鼠洞大小的裂縫，通向隔壁房間。
裂縫邊緣，有一片細(xì)小的、半透明的鱗片，卡在磚灰里。
不是赤鏈蛇的鱗。是柳小七的鱗——它在鉆進(jìn)去的時候蹭掉的。
陳歲安用指尖拈起那片鱗，對著光看了看，然后收回口袋里。
"沒什么問題。"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你繼續(xù)忙。"
周德全愣了愣，隨即笑容又堆上來："謝謝同志，謝謝同志。我叔的事……您看，需要我配合什么？"
"需要你把收據(jù)上的錢，還有你叔這些年的撫養(yǎng)費，算清楚。"陳歲安朝門口走去，"他住的那院子，雖然破，但地段好。拆遷款下來，夠你買兩輛奔馳的。別讓你叔白死。"
周德全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陳歲安推開門，劉鵬還站在原地，手機(jī)還舉著。陳歲安從他身邊走過，低聲說："你剛才鏡頭掃到藥柜第三個抽屜的時候，停了兩秒。那里面是什么，你也看見了？"
劉鵬瞪大眼睛："我……我沒注意……"
"沒注意最好。"陳歲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多了，容易長針眼。還有，你道袍破了，左胳膊肘，縫縫再穿。"
劉鵬低頭一看，道袍左肘果然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秋衣。他臉一紅，隨即又舉起手機(jī)："家人們！剛才那位同志威脅我！但他不知道，我玄清子不怕威脅！"
然而直播間里飄過一條彈幕："道長，你秋衣是粉色的？"
劉鵬低頭，臉色由紅轉(zhuǎn)紫。
陳歲安走出回春堂，陽光刺眼。他騎上自行車，沒有立刻蹬走，而是從保溫杯里倒了點枸杞茶，澆在車筐里的杯蓋上。
三秒鐘后，杯蓋旁邊鉆出一個蛇頭。柳小七嘴里叼著什么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杯蓋上。
那是一片蛇蛻，比柳小七自己的身體還大。蛻皮完整，邊緣有粗糙的鋸齒，呈現(xiàn)出深褐色的斑紋——這是赤鏈蛇的蛻，而且來自一條不小的蛇。
柳小七用鼻尖點了點那片蛇蛻，然后看向陳歲安。它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種急切的光。
"還活著？"陳歲安問。
柳小七點了點頭，用尾巴尖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條線，指向回春堂的后門方向。
陳歲安把蛇蛻收進(jìn)證物袋，拍了拍車筐："上來。"
柳小七游進(jìn)袖管，盤在他的手腕上。陳歲安蹬車，繞過回春堂，來到后面的巷子。巷子很窄，堆著垃圾桶和廢棄的紙箱?；卮禾玫暮箝T緊閉著，門縫底下有新鮮的輪胎印，輪胎花紋里還嵌著一片濕泥。
陳歲安停下車，蹲下來看了看輪胎印。是三輪車，剛走不久。輪胎印上沾著一點暗褐色的泥，散發(fā)著淡淡的腥味。
"轉(zhuǎn)移了。"陳歲安說。
柳小七從袖**探出頭，吐著信子，朝巷子深處望去。陳歲安順著它的方向看過去，巷子的盡頭是老城區(qū)的排污河，河邊有一個廢棄的裝卸碼頭。
他把枸杞茶一飲而盡，茶杯揣回兜里，然后蹬車朝碼頭方向去。
碼頭已經(jīng)廢棄多年，水泥地面裂著口子，長滿了雜草。一艘銹跡斑斑的鐵殼船停在岸邊，船艙里傳來細(xì)微的水聲。陳歲安把自行車藏在垃圾桶后面，自己貼著墻根走過去。
他沒有上船。他只是蹲在岸邊的陰影里，從兜里摸出半塊糖油餅——路過老趙攤子時順手拿的，已經(jīng)涼了。他掰了一小塊，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三步。
柳小七從袖**滑出來，游到糖油餅旁邊，但沒有吃。它抬起頭，看向鐵殼船的方向，信子吐得飛快。
船艙里傳來一聲極輕的、沙啞的嘶鳴。
柳小七的身體繃直了。它要沖過去，但陳歲安的手按住了它。
"等等。"他說。
就在這時，船艙的門開了。周德全從里面走出來，身后跟著兩個穿迷彩服的男人。他們抬著一個麻袋，麻袋在扭動，里面有什么東西在掙扎。
"輕點！"周德全低聲說，"這貨值大錢，死了就不值錢了！"
兩個男人把麻袋抬上岸邊的一輛面包車。周德全從口袋里摸出一個信封，塞給其中一個人，然后拍了拍面包車的后門。
面包車發(fā)動，輪胎碾過碎石，朝碼頭的另一端駛?cè)ァ?br>周德全站在原地，點了根煙，抽了兩口，然后轉(zhuǎn)身走回回春堂的方向。
陳歲安沒有追面包車。他從陰影里走出來，蹲在剛才面包車停過的地方。地面上有幾片濕濕的鱗片，還有一滴暗紅色的血。
柳小七從袖**滑出來，游到那滴血旁邊，低下頭，鼻尖顫動著。然后它抬起頭，看向陳歲安。
"還活著。"陳歲安說，"但傷得不輕。"
他站起身，把地上的鱗片撿起來，裝進(jìn)證物袋。
"今天就到這里。"他說，"你朋友被轉(zhuǎn)移了，但還活著。這就夠了。"
柳小七沒有動。它盯著面包車消失的方向，身體在發(fā)抖。
陳歲安蹲下來，把糖油餅掰成更小的塊，放在它面前。
"吃。"他說，"你不吃，沒力氣跟著我找人。"
柳小七低下頭，叼起一小塊糖油餅，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它游回陳歲安的手腕上，纏緊，貼著皮膚，一動不動。
陳歲安拍了拍它，起身走向自行車。
但他剛跨上車，諾基亞就響了。局長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陳歲安！你又去哪兒了？城西舊貨市場有人報警說看見狐妖！你趕緊過去！"
"局長，我這兒有條線……"
"什么線？你那線有局長我的血壓線重要嗎？趕緊過去！舊貨市場那攤子事，半小時內(nèi)給我到！"
陳歲安掛了電話。他看了看袖管，柳小七安靜地盤著。他把證物袋揣好，蹬車離開碼頭。
路過老趙的攤子的時候，老趙正在收攤。油鍋已經(jīng)涼了，但旁邊放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塊糖油餅，袋口還冒著一點熱氣。
"記賬。"陳歲安經(jīng)過的時候說，沒有停車。
老趙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小陳！左邊袖子沉了不少??！"
陳歲安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隨即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老趙笑了笑，把剩下的面糊倒進(jìn)垃圾桶，然后用長筷子敲了敲油鍋邊緣，發(fā)出一聲空洞的響。
在回春堂的后巷，那個廢棄的碼頭邊，面包車開走后留下的輪胎印已經(jīng)被風(fēng)吹起的灰塵蓋住了一半。但在輪胎印旁邊，有人用粉筆在墻根畫了一個小小的記號——一個圓圈，里面有一個十字。
這是管理局外勤的暗號，意思是：這里有妖，暫緩處理，待后續(xù)跟進(jìn)。
但陳歲安沒有畫過這個記號。
與此同時，在回春堂的地下室里，周德全打開一個上鎖的鐵柜，從里面拿出一個賬本。他翻到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金額和人名。最后一行是今天的日期，品名欄寫著"赤鏈蛇"，但金額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買家：老城區(qū)改造指揮部，王主任。"
周德全合上賬本，把它塞進(jìn)鐵柜最深處，然后鎖上門。
他站在黑暗里，點了一根煙。煙頭的火光一明一滅，照亮了他半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