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最先記住的不是什么人，是水牛的眼睛。、圓滾滾的眼睛，黑得像兩枚被溪水泡過的鵝卵石。牛站在塘邊，尾巴慢悠悠地甩，**在它周圍打轉(zhuǎn)，它渾不在意。六歲的白開明被外婆牽著手站在兩丈開外，他盯著那雙眼睛，覺得那頭牛正在看他，用那種長輩看晚輩的眼神?！芭虏慌?？”外婆問。，朝前走了一步。他說不出“怕”字，也說不出來由。不是膽大，是還沒學(xué)會怕。這世上的危險他還沒嘗過幾樣，摔跤磕破膝蓋的疼他已經(jīng)忘了，被鄰居家鵝追著跑的事他也忘了。六歲孩子的記性像黃泥巴墻，雨水一沖就留不下什么?！懊鞲?！明哥！”，褲腿一只高一只低，腳上趿拉著比他腳大一碼的塑料涼鞋。他比白開明小兩個月，個頭卻矮了半拳頭，臉上永遠掛著兩坨被山風(fēng)吹出來的紅。，王順濤頓時剎住腳，涼鞋在碎石路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安皇前??！蓖蹴槤穆曇粢幌伦影T了，“真的要看牛??？怕什么?！卑组_明說。他其實也有點怵，但那點怵意像水面上一絲油花，晃一晃就散開了。，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皮膚曬成了棕褐色，笑起來臉上的褶子像被牛蹄子踩過的泥地。他把一根麻繩塞進白開明手里，繩子的另一頭系在牛鼻環(huán)上?！盃咳ヌ吝叧圆?，牛認得路，你就是搭個伴?！?，手心有點出汗。麻繩粗糲，搓得他掌心的嫩肉發(fā)*。牛邁開步子往前走，蹄子踩在地上發(fā)出悶沉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一下一下地夯土。白開明被它帶著走了兩步，腳下踉蹌了一下，隨即穩(wěn)住身子。，保持著三丈的安全距離。，牛低下頭啃草，舌頭一卷，草莖斷裂的聲音細細碎碎的。白開明蹲在牛旁邊，發(fā)現(xiàn)牛吃草的時候眼睛還是溫柔地看著他。他伸手摸了摸牛的額頭，毛短而硬，底下的皮很厚，手指按下去能感覺到骨頭和筋肉?！懊鞲缒忝?？！”王順濤的聲音高了八度。
“它又不咬人?！?br>“牛不咬人，牛頂人?！?br>白開明沒理他，把臉湊近了些，聞到了牛身上那股混雜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牲口的味道。不難聞，讓他想起春天犁田時翻上來的新鮮土層。
這是六月的事。夏天剛開始，蟬還沒叫破嗓子，他們漫長到好像永遠不會結(jié)束的童年，也才剛剛拉開序幕。
也就是那年夏天，白開明第一次見到段莉、雷雨和楊燕。
村子不大，從村頭走到村尾不過一袋煙的功夫。幾棟老屋擠在山坳里，屋前是田，屋后是山，一條黃泥路像根系帶一樣把它們串在一起。誰家炒菜放了干辣椒，半條村子都能聞到嗆味。
段莉住在村中間的青磚老屋里，比白開明大半個月。她頭一回站在白開明面前的時候，手里攥著一把剛從山上摘的野山楂，紅艷艷的小果子滾滿了她半只手掌。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裙子，腳上踩著一雙塑料涼鞋，頭發(fā)用橡皮筋扎了個歪歪扭扭的馬尾，鬢角碎發(fā)被汗水粘在臉上。
“你吃不吃？”她把野山楂遞過來，語氣不像在問，倒像在下命令。
白開明拿了一顆，酸的。他皺了皺眉，沒吐。
段莉就笑了，笑的時候露出一排還沒換完的牙，門牙的位置是兩個黑黑的豁口。她笑起來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從那個板著臉遞山楂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六歲的、沒心沒肺的小孩。
雷雨是跟著***來的。雷雨奶奶和白開明外婆坐在廊下聊了半個下午的家常，雷雨就蹲在門檻上看了半個下午的螞蟻搬家。他是那種安靜到近乎透明的孩子，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像山澗里的水一樣清。他跟人說話聲音很輕，輕到你要側(cè)耳去聽，好像怕自己的聲音會驚擾到別人。
白開明蹲過去跟他一起看螞蟻。雷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把目光落回螞蟻身上。兩個男孩就這么并排蹲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王順濤跑過來大叫“你們在看什么”，一腳踩進了螞蟻的隊伍里，雷雨才終于開口說了一句：“你踩到它們了?！?br>王順濤低頭看腳，果然鞋底碾碎了三四只螞蟻。他趕緊跳開一步，臉上露出真切的愧疚。
楊燕是最后一個出現(xiàn)的。她家在村頭，離白開明外婆家隔了五六戶人家。白開明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某個傍晚在塘壩上碰見的。楊燕扎著兩條小辮子，背著一個粉色的書包，書包裝得鼓鼓囊囊的。她走路的樣子跟村里其他小孩不一樣，不是蹦蹦跳跳的那種，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匾徊揭徊阶?，好像每一步都想好了要走在哪里?br>“你是新來的？”楊燕問他。
“我來外婆家過暑假?！?br>楊燕點了點頭，像大人一樣認真地說了聲“哦”，然后就走過去了。走出幾步又回頭，說：“明天學(xué)校有跳繩，你去不去？”
白開明還沒上學(xué)，不知道“跳繩”是什么意思。但他點了頭。
那天晚上他睡在外婆家的竹床上，蚊子嗡嗡地叫，蚊帳外頭點著一盤蚊香，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王順濤睡在旁邊那張小床上，翻了一個身，含混地說了一句夢話。白開明睜著眼睛看頭頂?shù)耐咂呖p里漏進來一絲月光，細細的，像一根銀白色的絲線。
他想著明早要去看牛，想著段莉的野山楂，想著雷雨看螞蟻的眼神，想著楊燕說的跳繩。他想了很多，又什么也沒想明白。然后他就睡著了。
七歲
這一年秋天，他們一起上了村小。
村小在村子的東頭，原來是一座老祠堂，后來改成了教室。墻是夯土的，地面是三合土的，窗戶上糊的紙破了又糊，糊了又破。院子里長著一棵巨大的桂花樹，九月開花的時候，整個村子都是甜的。鐘不是電鈴，是一截鐵軌掛在樹上，老師拿鐵棍敲，“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的聲音能傳到半條村外。
白開明和段莉被分在同一個班，雷雨和楊燕也是，王順濤因為生日卡在八月之后，要比他們晚一年才能報名。開學(xué)那幾天王順濤紅著眼睛跟在他們**后面，也不說話，就悶聲走著，白開明走快了，他就小跑兩步跟上。
“你明年就來?！卑组_明說。
王順濤還是不說話，用腳踢地上的石子。
開學(xué)第一天，段莉當(dāng)上了**。不是她舉手爭取的，是老師問“誰認識字最多”，段莉第一個站起來，當(dāng)著全班的面把語文課本第一課從頭念到尾，一個字都沒磕巴。她把“太陽”讀作“tài yáng”，把“天空”讀作“tiān kōng”，聲音不尖不啞，像一顆一顆的石子落進平靜的水面。
白開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教室里彌漫著新課本的油墨味和老祠堂的舊木頭味，兩種味道攪在一起，聞起來像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他看著段莉站在講臺邊的側(cè)影，辮子上的紅綢子在日光燈管下亮得晃眼。
雷雨坐在白開明前面一排。他一直是個安靜的學(xué)生，老師寫在黑板上的每一個字他都抄得工工整整，筆畫一筆是一筆，像用小刀在木頭上刻出來的。他的鉛筆總是削得最尖，橡皮總是最白，課本的四個角永遠是平的。白開明有時候會忍不住拿自己的課本跟雷雨的比——他的課本才用了三天，書角就已經(jīng)卷起來了，像被狗啃過。
楊燕坐在中間那組的第一排。她聽課很認真，但跟段莉那種“我要學(xué)會”的認真不一樣，她的認真是“我在聽你說話”的那種認真。她轉(zhuǎn)過頭來看白開明的時候，眼神很平，沒有好奇，沒有審視，就只是看著。
第一堂下課，白開明和王順濤在操場上碰了頭。王順濤雖然還沒上學(xué)，但每天都跟著來學(xué)校，在操場邊的楊樹底下等白開明下課。他把一個東西塞進白開明手里，是個用狗尾巴草編的兔子。
“我奶奶教我的?！蓖蹴槤f。
白開明把草兔子塞進口袋，拍了拍他的頭。
村小的操場是黃泥地，晴天揚灰雨天和泥。下課鈴（鐵軌聲）一響，孩子們像炸了窩的麻雀一樣涌出來。男生在地上畫格子跳房子，女生跳皮筋，嘴里唱著“馬蘭開花二十一”。白開明玩什么都好，跑得快，跳得高，膽子大到敢從一米多高的臺階上往下跳，落地一個趔趄又站穩(wěn)了，惹得周圍人一陣驚呼。
段莉不跳皮筋。她覺得那沒意思。她蹲在桂花樹底下看書，看的是哥哥姐姐用過的舊課本，翻得邊角都磨毛了。白開明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問她怎么不出去玩，她頭都沒抬：“我看完這段。”
白開明蹲下來，湊過去看了一眼課本上的字。他都認識，但讀不順，一篇文章讀下來像牛吃南瓜，半天開不了口。段莉等他磕磕絆絆地讀完，說：“你少玩一會，多讀一會書。”
白開明說好。第二天他還是跑得最快的一個。
秋天最要緊的事不是上學(xué)，是收稻子。村里所有的勞力都下了田，連他們這些小孩也被派上了用場。大人割稻，小孩就在田埂上拾稻穗。稻茬戳得小腿**的，稻葉邊緣的小鋸齒在手臂上劃出一道道細細的紅痕，汗水一浸，又刺痛又*。
白開明干活不偷懶，但沒耐心。拾了一陣子就覺得沒意思了，開始在田埂上追蚱蜢。蚱蜢一蹬腿就彈出老遠，他就追著跑，踩倒了一片還沒來得及拾的稻穗。他外婆看見了，也不罵他，只說：“明仔，你踩的那些夠**煮一碗粥了?！?br>白開明趕緊蹲下來把踩倒的稻穗一根根撿起來。
段莉干活不一樣。她蹲在一條田埂上，從這頭拾到那頭，再從那頭拾到這頭，一條田埂被她拾得像用梳子梳過一樣干凈。稻穗整整齊齊地扎成一把把，碼在田埂頭上，像金子堆的小山。她干活的時候不出聲，不抱怨，也不喊累。白開明看她，覺得她不像個七歲的小孩，倒像個小小的、固執(zhí)的收割者。
收完稻子就是挖紅薯。白開明跟著舅舅下地，舅舅在前面挖，他在后面拾。紅薯從土里翻出來，胖嘟嘟的，紫紅色的皮上沾著新鮮的泥土。他忍不住用指甲摳掉一小塊皮，露出里面橘**的瓤，咬一口，生的紅薯又脆又甜，還有一種泥土的清澀味。
王順濤不知道從哪里摸來幾根干柴，說要烤紅薯。幾個小孩在后山找了個避風(fēng)的角落，王順濤負責(zé)點火，白開明負責(zé)把紅薯埋進火堆里，段莉在旁邊指揮火候，雷雨默默地撿柴火，楊燕蹲著看火堆發(fā)呆。紅薯烤熟了，扒出來的時候皮全黑了，掰開里面冒著熱氣，那股香甜味在秋天的曠野里散開，能飄出去好遠。
楊燕接過紅薯，燙得左手倒右手，嘴上吹著氣，眼睛卻亮了一下。那是白開明第一次見到楊燕露出那種神情——不是高興，是那種在冷天里喝到一口熱湯的、從心底泛上來的滿足。
“好吃?！彼f，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八歲
王順濤終于上學(xué)了。
正式開學(xué)那天，他穿了一身新衣服——白襯衫藍褲子，是段莉媽媽幫他做的。他站在村小門口，書包背得端端正正，臉上卻繃得很緊。白開明走過去，什么也沒說，只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王順濤抬頭看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擠出一個很短的笑。
他們在一個班。段莉還是**，楊燕坐在白開明右邊，雷雨坐在前面，王順濤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因為他比同齡人高半個頭，雖然他還是比白開明矮一點。
王順濤的成績不算好，也不算差，中等偏上的位置晃晃悠悠。他寫毛筆字那天，墨汁從硯臺一直洇到手腕，再沾到臉上，等他寫完一張字抬起頭來，全組的人都笑了——他的臉上橫一道豎一道地沾著墨，像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的。
白開明笑得最大聲，王順濤就用手里的毛筆朝白開明的本子上畫了一道黑杠。兩個人差點在課堂上打起來，老師用粉筆頭扔了白開明一下，彈在他額頭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白色圓點。
雷雨在底下偷偷遞了塊橡皮給他。
那年春天，雨水特別多。
山里春天的雨不像夏天那樣暴烈，是一種綿綿密密的、沒完沒了的雨。下的時候不大，不下的間隙又很短，空氣里永遠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晾在屋檐下的衣服越晾越濕。村小的土墻吸飽了水，顏色從淺黃變成了深赭，用手一摸，指尖上留下一層濕漉漉的細土。
上學(xué)路上的黃泥路變成了漿糊，一腳踩下去，拔鞋都要費點力氣。王順濤在那條路上摔了三次，每次都是在同一個彎道。第一次摔的時候白開明笑了，第二次摔的時候白開明伸了手，第三次摔的時候白開明索性蹲下來，讓王順濤趴到他背上。
“明哥，你背不動?！?br>“誰說的?！?br>王順濤趴上去之后，白開明確實走得吃力，但他咬著牙沒吭聲。段莉走在前頭，回頭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走回來把王順濤的書包取下來挎在自己肩上。楊燕從路邊折了一根粗樹枝，遞給白開明當(dāng)拐杖。雷雨走在最后面，安靜地替所有人看著身后有沒有車——雖然那條路上一天也過不了三輛車。
他們五個人就這樣排成一串，像一排排的螞蟻，慢慢走完了那段濕滑的泥路。
那一天遲到的人很多，他們不是最晚的，也不是最早的。老師沒有批評遲到的人，只說了一句：“把濕鞋換下來，別凍著。”然后繼續(xù)講數(shù)學(xué)。
春天還有一件事讓白開明記了很久。
有一天放學(xué)，他在學(xué)校后山上的草叢里發(fā)現(xiàn)了一窩剛出生的兔子。小小的一團，灰色的絨毛，閉著眼睛擠在一起，渾身都在微微發(fā)抖。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捧起一只——那兔子輕得像一團棉花，溫?zé)岬?，在他掌心里微微地動?br>他把兔子放回去，第二天帶了半根胡蘿卜來，切成碎末放在兔窩旁邊。第三天帶了一小把青菜，**天帶了一塊饅頭。段莉知道了，什么也沒說，放學(xué)后默默跟在他后面，幫他多帶了一把新鮮的草。
那窩兔子后來還是被黃鼠狼叼走了。白開明放學(xué)后再去，只看到被翻亂的草和幾撮灰色的絨毛。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沒哭，但那天晚飯他吃得很少。
晚上他躺在竹床上，透過蚊帳看屋頂?shù)耐咂?。王順濤在旁邊翻來覆去了一陣，忽然小聲說：“明哥，明天我們?nèi)プツ圉q?！?br>白開明說：“好?！?br>第二天他們果真去了田里。春耕剛過的水田明晃晃的，像一面被打碎又拼起來的鏡子。泥鰍躲在泥里，只留下一個小小的氣孔。白開明把手伸進泥里，涼絲絲的泥漿從指縫間擠出來，他的指尖觸到一條滑溜溜的身體，猛地攥住，泥鰍在手里拼命扭動，“啪”地一聲又滑回了水里。
王順濤笑出了聲，濺了一臉的泥點子。
那天他們抓了七條泥鰍，用芋頭葉子包著帶回了家。外婆把泥鰍養(yǎng)在水盆里，白開明趴在盆邊看泥鰍在水里游動的樣子，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那窩兔子，但那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過去了，因為王順濤在外面喊他去看螢火蟲。
暮色四合，田埂上飛滿了螢火蟲，綠瑩瑩的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無數(shù)小小的燈籠在游蕩。白開明伸手捏住一只，螢火蟲在他指尖亮了一下，然后熄滅了。他松開手，螢火蟲飛走了，過了一會又亮了。
段莉說她數(shù)過螢火蟲，最多的一次數(shù)到一百二十三只，然后就數(shù)不清了。雷雨說不數(shù)也知道，肯定比天上的星星多。楊燕說你們都錯了，螢火蟲是數(shù)不完的，就像田里的稻子一樣，你以為你數(shù)完了，風(fēng)一吹，新的一層又翻上來了。
然后他們在田埂上坐了很久，誰也沒有再說話。螢火蟲在他們身邊飛舞，遠處傳來蛙鳴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給這個春天的夜晚打拍子。
九歲
這一年，白開明學(xué)會了一件事——騎馬。
說起來也不算是馬，就是村里人家養(yǎng)的那些干活用的騾子和驢。但九歲男孩的眼里，四只腳、有尾巴、能騎的，就是馬。山里的孩子沒見識過真正的草原和駿馬，但他們的王國不在草原，在山坡、田埂和曬谷場上。
第一匹“馬”是段莉鄰居家那頭灰騾子。騾子脾氣不好，看人的眼神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不耐煩，耳朵忽前忽后地轉(zhuǎn)，像是隨時在判斷你到底值不值得它搭理。白開明第一次靠近它的時候，騾子打了個響鼻，噴出來的熱氣撲在他臉上，帶著一股潮乎乎的草料味。
段莉在柵欄外面喊：“你別騎，這騾子踢過人?！?br>白開明回頭看了她一眼，說：“那是它沒遇到我?！?br>他這話說得很輕巧，但其實手心全是汗。騾子踢人這事是聽過的，上個月隔壁村有個大人被騾子踢了肋骨，在衛(wèi)生院躺了十幾天。可越是有這樣的說法在耳邊轉(zhuǎn)，他越是覺得非騎不可。不是逞強，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腳底板上有螞蟻在爬，不動一下就不舒服。
他把騾子牽到曬谷場邊，踩上一塊石頭，雙手按住騾子光溜溜的脊背，用力往上一躥——整個人撲在了騾子背上。騾子馱著這個九歲男孩的重量往前走了兩步，然后停住，甩了一下尾巴，像是在審視背上的不速之客。
段莉在旁邊急得跺腳：“你下來！”
白開明沒下來。他在騾子背上跪直了身子，雙腿夾緊騾子的肚子，一只手攥著韁繩，另一只手在騾子**上輕輕拍了一下。騾子邁開步子走了起來，不快不慢的，蹄子在曬谷場的三合土地面上踩出“篤篤篤”的聲音，節(jié)奏穩(wěn)得像個鼓手。白開明騎在騾子背上，視野一下子拔高了一截，曬谷場另一頭的那棵柚子樹，平時他得仰頭看，現(xiàn)在差不多平視了。
王順濤從老遠跑過來，看到白開明騎在騾子上的樣子，嘴巴張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形，半晌才合攏，然后開始拍手，拍得掌心發(fā)紅。
雷雨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把曬谷場邊上的碎石頭撿走了幾塊——萬一騾子跑起來，那些石頭會絆到。
楊燕靠在曬谷場邊的墻上，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慢慢轉(zhuǎn)著。她看白開明的表情說不清是佩服還是擔(dān)心，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像是在忍住不笑。
白開明在曬谷場上騎了三圈，最后是被騾子主人喊下來的。那老頭站在自家門口，叉著腰罵了一句“你個膽大包天的小兔崽子”，但罵完又補了一句“沒摔著吧”，語氣里的怒氣就散了大半。
后來騎馬這件事就成了他們這個團體的固定項目。不只是那頭灰騾子，還有王順濤家的黃牛、村頭老**的大青騾、水庫邊上那戶人家的棗紅馬——那才是真正的馬，高大，漂亮，鬃毛像瀑布一樣垂下來。白開明第一次見到那匹**時候，眼睛里的光比螢火蟲還亮。
棗紅**主人是個退伍老兵，脾氣又硬又怪，村里小孩都怕他。白開明不怕。他連著七天在那戶人家門口經(jīng)過，每次放一顆糖在門檻上。第七天，老頭把門打開了，看著門口那顆糖，又看著白開明，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進來吧?！?br>從那天起，白開明成了唯一被允許騎那匹棗紅**小孩。
他騎在馬背上的時候，覺得自己變得很大很大，大到能看見山的另一邊。風(fēng)從耳邊刮過去，帶著夏天特有的滾燙和**，馬鬃飄起來掃過他的手背，**的。他有時候閉上眼，想象自己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上，身后是千軍萬馬，天地之間只有他和他的戰(zhàn)馬。
睜開眼，他還在這座南方的小山村里，身后沒有千軍萬馬，只有一個在田里*草的老頭，三個在塘邊摸螺螄的小伙伴，和他腳邊那片綠得發(fā)黑的稻田。
也挺好。
十歲
這一年發(fā)生了一件事——村小停辦了。
說“停辦”也不太準確，準確地說，是上面的通知下來了，說生源太少，四年級以上的學(xué)生要到鎮(zhèn)上中心小學(xué)去讀。
白開明十歲，段莉十歲，雷雨十歲，楊燕十歲，王順濤也十歲——雖然按學(xué)齡他得算九歲半，但他們都叫他十歲，王順濤自己也愿意被叫十歲。
去鎮(zhèn)上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每天要多走六里路。六里，對十歲的孩子來說，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數(shù)字。不大，因為山里孩子走慣了路，這點路程不算什么。不小，因為冬天天不亮就得出發(fā)，走到學(xué)校天剛亮，放學(xué)再走回來，天又黑了。
段莉的媽媽給段莉做了一盞小馬燈。鐵皮外殼，玻璃燈罩，里面點煤油。白天加滿油，能用兩個晚上。段莉把馬燈舉得高高的，走在隊伍最前面，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投在前面那片黑暗里，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前方為他們開路。
白開明走在段莉旁邊。王順濤走在他后面，雷雨走在他后面，楊燕走在最后面。楊燕有時候會落下一小段，但從不喊等一下，她會自己加快腳步跟上。白開明后來養(yǎng)成了一個習(xí)慣，每隔幾分鐘就往后看一眼，看到楊燕的輪廓在燈光邊緣若隱若現(xiàn)，他才轉(zhuǎn)過頭去。
冬天的早晨冷得要命。霜打在田埂上的草葉上，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鞋子很快就濕了。白開明的腳趾凍得發(fā)僵，他使勁跺腳，想跺出點熱氣來。王順濤把手縮在袖子里，整個人縮得像只鵪鶉。
“跑?！卑组_明說。
“啥？”王順濤沒聽清。
“跑起來就不冷了?！?br>白開明開始跑，其他人也跟著跑。他們在那條六里長的上學(xué)路上奔跑，書包在背上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鼗?，文具盒里的鉛筆滾來滾去，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響。跑過橋的時候，他們看到橋下河面上結(jié)了一層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片冷冷的銀白色。跑過桔園的時候，桔子早就摘完了，光禿禿的樹枝在夜色中像無數(sh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跑過曬谷場的時候，村里的大黃狗從窩里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縮回去了，大概是見慣了。
他們就這樣跑進了一個新的階段。
鎮(zhèn)中心小學(xué)比村小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有真正的操場，操場上鋪了煤渣跑道，踩上去沙沙響，灰塵被腳步揚起來，在陽光里像一片小小的霧。有籃球場，籃板上刷了白漆，籃圈上沒有網(wǎng)，球進的時候“唰”的一聲，干凈利落。有圖書室，雖然里面大部分書都是十幾年前的舊書，翻開來有一股陳舊的紙張味道，但對他們來說，那就是一座寶庫。
段莉在開學(xué)的第一周就借了三本書，看完之后把有意思的故事講給白開明聽。她講故事的時候喜歡用書上的原話，白開明有時候聽不太懂那些書面語，段莉就再解釋一遍，從不嫌煩。
白開明在鎮(zhèn)小最大的收獲，是發(fā)現(xiàn)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乒乓球。
學(xué)校的乒乓球臺是水泥砌的，臺面坑坑洼洼，中間的網(wǎng)是用磚頭代替的。球拍是光板，沒有膠皮，打出的球又輕又飄。但這不妨礙白開明對它上癮。他每天下課第一個沖出教室去占臺子，午飯時間也在那里打，下午放學(xué)還要打到最后一批走。
他的球技進步飛快，從被高年級學(xué)生連發(fā)十一個球不還得一分，到后來能跟校隊的人打得有來有回，用了不到兩個月。秘訣只有一個——別人練一個小時，他練三個小時。天黑了他還在打，借著操場邊那盞昏黃的路燈，球在燈光下變成一個模糊的白色光點，忽左忽右，像一只不肯停歇的飛蛾。
雷雨有時候陪他練，雷雨的球風(fēng)跟他這個人一樣——穩(wěn)，不急不躁，每一個球都送到同一個位置，像機器一樣精準。白開明跟雷雨打球很放松，不用跑得太兇，因為雷雨從不打刁鉆的角度，他就站在那里，把一個又一個球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鼗氐桨组_明手邊。
楊燕也偶爾打，但她打球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好勝心，平時那么安靜一個人，一拿起球拍就變得較真起來，每一個擦邊球都要爭，每一個出界球都要看半天。王順濤說“燕姐打球太認真了”，楊燕就說“打都打了，不認真干嘛”。
王順濤的愛好不在球上，在人上。他進了鎮(zhèn)小以后，交朋友的速度快得像***，一茬接一茬。他跟誰都聊得來，不管是成績好的還是成績差的，鎮(zhèn)上的還是村里的，他都一樣熱情。他有一種天生的親和力，笑起來的時候那顆略有點歪的門牙露出來，讓人覺得這人沒什么心眼。
但白開明知道，王順濤對誰都沒心眼，除了對他。
那年秋天，王順濤第一次跟班上另一個男生因為搶座位的事起了沖突，兩人推搡了幾下被老師拉開。放學(xué)的時候白開明去找王順濤，王順濤走在路上一句話不說，白開明問了一句“要不要我去跟他說”，王順濤立刻搖頭，說了一句讓白開明記了很久的話。
“明哥，你不用替我出頭。我要自己能解決的事，我自己來。我解決不了的，你再來?！?br>白開明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表弟長得也沒那么矮了。
秋天還有一件事——放牛的時間變了。以前放牛是夏天傍晚的節(jié)目，現(xiàn)在他們?nèi)チ随?zhèn)上讀書，就只能周末放。周末的下午，他們把牛趕到后山那片草坡上，牛散落在山坡各處，低著頭慢悠悠地吃草，像幾塊會移動的石頭。他們五個人躺在草坡上，嘴里叼著狗尾巴草，看天上的云慢慢變形，從馬變成狗，從狗變成船，從船變成一座山，最后散成一團模糊的棉絮。
段莉躺在最邊上，頭枕著胳膊，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地翕動，不知道是在默念課文還是在哼歌。雷雨拿一根草莖在逗一只路過的螞蟻，螞蟻繞了個彎，他又把草莖伸過去堵它。楊燕在看一本從圖書室借的《安徒生童話》，書頁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她就用手指按住翻起來的那一頁，等風(fēng)過了再繼續(xù)看。
王順濤在草坡上翻來覆去，最后翻出一句：“明哥，你說我們以后還會像這樣放牛嗎？”
白開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說：“?？傆腥朔诺摹！?br>“我不是說牛?！蓖蹴槤f。
白開明知道他不是說牛。但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就沒有說。
風(fēng)吹過山坡，草尖在他們臉上輕輕掃過。遠山如黛，近草如茵，十歲的秋天就這樣過去了。
十一歲
鎮(zhèn)小有食堂了。
對村小的孩子來說，這是一件大事。村小沒有食堂，帶飯的帶飯，回家吃的回家吃。鎮(zhèn)小不一樣，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食堂——一間大屋子，幾排長條桌凳，廚房在隔壁，用一口大鐵鍋炒菜，炒出來的菜用一個搪瓷盆裝著端出來，往桌上一放，大家自己打。
食堂的菜談不上好吃，但量大管飽。最受歡迎的是炒酸菜，酸咸開胃，下飯極了。有時候會有豆腐，運氣好的時候還有雞蛋。肉是不常有的，一星期最多一兩次，每次出現(xiàn)都是爭搶的對象。
白開明和他們幾個養(yǎng)成了一個習(xí)慣——打好了飯，不坐在食堂里頭，端到操場邊那棵大梧桐樹底下吃。梧桐樹的葉子又大又厚，夏天遮出一**陰涼，冬天葉子落光了，陽光就能從樹枝間篩下來，曬得人暖洋洋的。
段莉吃飯很快，三口兩口扒完，然后把碗筷擱在一邊，從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冊子開始背英語單詞。鎮(zhèn)小從三年級就開了英語課，段莉的英語成績在班上是最好的，但她從不滿足，總是說自己詞匯量不夠。
白開明英語成績一般，不差也不好，中等偏上。他不愛背單詞，但愛聽段莉讀課文。段莉讀英語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不一樣，平穩(wěn)而有力，每個音節(jié)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種古老的咒語。白開明一邊扒飯一邊聽，不知不覺記住了一些單詞的發(fā)音。
雷雨吃飯最慢，一口一口地嚼，好像每一粒米都要嚼出甜味來才肯咽下去。他吃完的時候，段莉已經(jīng)背了二十個單詞，白開明已經(jīng)去洗好了五個人的碗，楊燕已經(jīng)看完了兩頁課外書。
楊燕那段時間迷上了看地圖。她不知從哪里弄到一本中國地圖冊，幾頁紙已經(jīng)翻得起了毛邊。她吃飯的時候把地圖冊攤在膝蓋上，邊吃邊看，看完一頁翻一頁。她記住的省會和簡稱比班**何人都多，老師上課**的時候，她能把**的十七個地級州一口氣報出來。
“你以后要當(dāng)導(dǎo)游嗎？”白開明有一次問她。
楊燕合上地圖冊，想了想說：“導(dǎo)游要會說話，我不怎么會說話。我就是覺得看地圖好玩?！?br>王順濤的愛好更實惠——他迷上了種菜。學(xué)校后面有一小塊荒地，王順濤跟門衛(wèi)大爺說好了，開出來種菜。他種了小白菜、大蒜和蘿卜，每天放學(xué)后去澆水、拔草，侍弄得比照顧自己還細心。他的白菜長得又大又嫩，到了收獲的時候，他拔了一大捧，洗干凈送到食堂，求廚師幫忙炒了一盤。
那天午飯，白開明吃到了一筷子炒白菜，脆生生的，嚼起來有微微的甜味。王順濤在旁邊看著他吃，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嗎？”王順濤問。
“嗯?！卑组_明又夾了一大筷子。
王順濤就笑了，露出那顆歪門牙，笑得很滿足。
但十一歲也不全是這些溫和的回憶。
那年白開明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鎮(zhèn)小組織過一次**比賽，每班選一個人參加。班主任選了成績最好的段莉，這沒什么好說的，段莉確實是最好的人選。段莉的**稿寫得很好，題目是《我的家鄉(xiāng)》，寫了村口的古井、秋天的稻田、早晨的炊煙，詞句優(yōu)美，老師幫她改了兩遍，已經(jīng)挑不出毛病。
白開明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在比賽前一天找到班主任，說他想?yún)⒓印?br>班主任看了他一眼，說名額已經(jīng)定了，是段莉。
白開明說：“那能不能加一個？”
班主任說不能。
白開明沒有放棄。他去找教導(dǎo)主任，教導(dǎo)主任說每個班只有一個名額，這是規(guī)定。白開明說規(guī)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教導(dǎo)主任笑了，說他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還挺會講理，但最后還是搖了頭。
比賽那天，白開明坐到了觀眾席上。段莉上臺的時候，他鼓了掌，鼓得很大聲。段莉講得很好，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她的聲音在禮堂里回蕩，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最后拿了二等獎。
散場以后，段莉找到他，問他為什么要去爭取那個名額。
白開明說：“沒有為什么，我就是想做?！?br>段莉看了他幾秒鐘，說了一句：“你膽子真大?！?br>這句話沒有夸獎的意思，也沒有批評的意思，就是一句陳述，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平常。但白開明把這句話記住了，因為他突然意識到，段莉說的可能是真的。他的膽子，好像真的比一般人要大一點。不是勇敢，是不怕“不應(yīng)該”這三個字。
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教室的窗戶上糊的塑料布被風(fēng)吹得呼啦啦地響，冷風(fēng)從每一個縫隙里鉆進來，吹得人手腳發(fā)僵。白開明的手生了凍瘡，腫得像小饅頭，紅亮亮的，又*又痛。
楊燕從家里拿來一瓶藥膏，是凍瘡膏，鐵盒的那種，擰開蓋子有一股清涼的樟腦味。她讓白開明把手伸出來，用手指挖了一點藥膏，仔仔細細地涂在他紅腫的手指關(guān)節(jié)上。她的手很涼，但藥膏涂上去之后，那種清涼的感覺很快就蓋過了*和痛。
“每年都長嗎？”楊燕問他。
“嗯，冬天就長?！?br>“明年冬天你提前抹這個，不要等長了再抹?！?br>白開明低頭看著楊燕認真涂藥膏的樣子，她垂下來的碎發(fā)下面，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務(wù)。他忽然覺得手上的凍瘡也沒那么難受了。
那天放學(xué)路上，天陰沉沉的，走到半路開始下雪。不是北方那種漫天飛舞的大雪，是南方的那種雪籽，小小的，硬硬的，打在臉上像被沙子砸了一下。他們五個人在雪里走了六里路，到家的時候衣服外面蒙了一層薄薄的白，拍一拍就化了。
段莉的馬燈在風(fēng)雪中搖搖晃晃，燈光透過玻璃罩映在雪花上，每一片雪籽都像一粒小小的、被打碎了的星星。
十二歲
白開明十二歲這年，學(xué)會了一件事——游泳。
說是“學(xué)”，其實沒有老師教。鎮(zhèn)子附近有一條河，河水不算深，最深的地方也沒過**的胸口。夏天的午后，鎮(zhèn)上和村里的男孩們成群結(jié)隊地往河里扎，像一群被扔進水里的**，撲騰撲騰地濺起一片水花。
白開明第一次下水的時候，水剛到他的腰。他站在水里，手抓著岸邊的一塊石頭，感覺到水流從腿間穿過，涼絲絲的，帶著河底沙子的細膩觸感。他低頭看水里的腳，被水流和光線扭曲了，看起來不像自己的腳。
“放手游?！蓖蹴槤谂赃吅埃劝组_明早學(xué)會兩天，正得意得很，在水里劃來劃去，像一條笨拙的魚。
白開明松開石頭，整個人立刻往下沉，水沒過了他的嘴，他嗆了一口，趕緊又抓住了石頭。河水的味道涌進嘴里，不是咸的，是有點澀的，混著一點點泥沙。
他又松開了石頭。
這一次他沒有沉下去那么快。他記著王順濤說的“手往外劃，腳往下蹬”，手腳并用地在水里掙扎了幾下，頭居然露出水面來了。他看到岸上的楊燕在笑，不是笑話他，是那種“終于浮起來了”的笑。段莉沒下水，坐在岸邊的石頭上，腿上擱著一本英語練習(xí)冊，但她沒在看，她的目光透過練習(xí)冊的邊緣，落在白開明身上。
雷雨在水里游得好極了。他的身體在水中伸展得又長又直，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不浪費一點力氣。白開明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雷雨的安靜不是遲緩，是精確。他做什么事都要先想好了再做，一旦做了，就做得剛剛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那天太陽落山的時候，白開明能游出五六米遠了。他趴在水中，臉埋在水里，耳朵里灌滿了水流動的聲音，那種聲音很大，大到蓋過了世界上所有其他的聲音。他抬起頭換氣的時候，看到夕陽把河面染成了橘紅色，水波把他的金色影子剪成碎片，又拼起來，又剪碎。
游泳的樂趣不在游本身，在游完之后。
他們濕淋淋地上岸，身上的水珠在夕陽下閃閃發(fā)光。王順濤第一個穿好衣服，然后開始后悔穿得太早——因為他看到白開明光著膀子在河灘上跑了兩圈，風(fēng)把身上的水吹干，那種干爽的感覺比穿衣服舒服十倍。
他們躺在河灘的鵝卵石上，身體被曬熱的石頭烤著，后背暖烘烘的，前胸被風(fēng)吹著涼颼颼的，這種感覺舒服得讓人不想說話。天上沒有一絲云，太陽正在往山后沉，余暉把山巒的輪廓勾勒出一條金色的線。
段莉合上了英語練習(xí)冊，問了一句：“你們說，這條河的水最后流到哪里去？”
楊燕說地圖上看過，這條河匯入贛江，贛江匯入長江，長江匯入東海。
“東海在哪？”王順濤問。
“很遠很遠?！睏钛嗾f。
“比縣城還遠嗎？”
“比縣城遠多了。比省城還遠。比北京還遠。”楊燕每說一個地名，距離就在他們心中放大一些。北京對他們來說是課本上的一個名字，是電視里***升國旗的地方，是遙不可及的存在。而東海，比北京還遠。
白開明躺在石頭上，心想，這條河的水原來是要流到那么遠的地方去的。他現(xiàn)在泡在里面的水，幾天之后就會變成東海的一部分。這個念頭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理所當(dāng)然。
他翻了個身，把耳朵貼在溫暖的鵝卵石上，聽到石頭底下有什么東西在流動。也許是地下的水，也許是別的東西。
十二歲還有一件事——白開明第一次參加了鎮(zhèn)上的乒乓球比賽。
比賽在鎮(zhèn)上的文化站舉行，一張標準的乒乓球臺，有球網(wǎng)，有膠皮拍，燈光也比學(xué)校亮得多。白開明站在球臺前，手心有點出汗，但不算緊張。他想的是，打唄，跟誰打不是打。
他的第一個對手是鎮(zhèn)上的一個四年級學(xué)生，比他大一歲，基本功很扎實。白開明第一局輸了，第二局也輸了，比賽是三局兩勝制，他直接被淘汰了。全程不到十五分鐘，他輸?shù)酶蓛衾?，連一個像樣的對抗都沒打出來。
但他在旁邊看了剩下的比賽，看得很仔細。他看到冠軍是怎么發(fā)球的，怎么在球觸拍的瞬間改變手腕的角度，讓球拐一個匪夷所思的彎。他看到亞軍的反手推擋有多穩(wěn)，不管對方的球有多旋，他都能用同一個動作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負趸厝?。他看到了自己跟他們的差距，不是一點半點，是很長很長的一大截。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在腦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些球路，手指在被子上無意識地做著推擋的動作。王順濤被他吵醒了，嘟囔了一句“明哥你夢游啊”，又翻過身睡了。
白開明沒理他，繼續(xù)在腦子里打了一整夜的球。
他回到學(xué)校之后練得更兇了。別人練一個小時，他練三個小時。別人打累了休息，他打累了換左手打——左手不會打，那就從零開始練。他把球往墻上抽，球彈回來再抽回去，一練就是幾百個。水泥墻上被他打出了一個淺灰色的圓形印記，那是千百次撞擊留下的痕跡。
雷雨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這樣打，球拍用不了多久?！?br>白開明看了看球拍，膠皮已經(jīng)被磨得發(fā)亮了，中間那一塊幾乎沒了摩擦力。他說：“壞了再買?！?br>雷雨沒再說話。過了兩天，雷雨把自己一塊備用膠皮帶來給白開明，膠皮是新的，黑色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保護膜。
白開明看著那塊膠皮，想說謝謝，但覺得那個詞太重了，就沒說。他把膠皮貼上球拍的那天，打了一下午的球，手心磨出一個水泡，水泡破了，皮翻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他用紗布纏了一下，繼續(xù)打。
疼痛讓他打得更專注。
十三歲
十三歲是個分水嶺。
這一年，他們忽然意識到男女有別了。不是大人教的，也不是書上寫的，是身體自己在說的話。
最先變化的是段莉。她比同齡人早發(fā)育，個子躥了一大截，聲音也變了，不再是那種尖尖的童聲，變得更厚實了一些。她的身體曲線開始顯現(xiàn)，穿的那件碎花裙子掛在身上，跟六歲那年已經(jīng)完全不是同一個感覺了。
然后是白開明。他的喉結(jié)冒出來了，不大，但吞咽的時候會上下動。他的手臂上長了一層細細的絨毛，肩膀比去年寬了一截，聲音也從清澈的童聲變得粗啞起來，像一把還沒調(diào)好音的琴，說話的時候時不時會破音。
王順濤的變化最不明顯，他還是那副小男孩的模樣，臉上的嬰兒肥還沒褪干凈，個子也只長了兩三厘米。他為此有點著急，每天都喝兩碗骨頭湯，喝完還要再添一碗，誰勸都沒用。
雷雨和楊燕像是約好了一樣，都進入了那種沉默寡言的青春期階段。雷雨本來話就少，現(xiàn)在更少了，有時候一整天說的話不超過十句。但他不是不高興，他就是不想說話。楊燕也是，她變得比以前更愛一個人待著，有時候坐在塘壩上看書，一看就是一下午，誰叫都不走。
他們五個人之間的關(guān)系，也在這年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以前他們是一團的，走到哪里都在一起?，F(xiàn)在不一樣了，在學(xué)校里他們會分開坐，分開吃飯，分開活動。白開明和班上的男生打籃球、打乒乓球，段莉和班上的女生聊天說笑，雷雨經(jīng)常一個人待在圖書室，楊燕有時候跟段莉一起，有時候自己待著，王順濤則像一只蜜蜂一樣在各個小團體之間飛來飛去。
但他們之間的紐帶沒有斷，只是變成了一條更細更韌的線，平時看不見，但一拉就拉緊了。
這一年的春天，發(fā)生了一件事，把這條線猛地繃緊了。
那天下午放學(xué)，天色忽然暗了下來。不是黃昏的那種暗，是烏云從西邊壓過來、把太陽整個吞掉的那種暗。風(fēng)平地而起，吹得操場上的煤渣飛起來打在臉上生疼。蟬的聲音忽然停了，世界像是被摁下了靜音鍵。
然后是一道閃電，白得像手術(shù)刀，把天空劈成兩半。緊接著是一聲炸雷，不是由遠及近的那種，是直接在你頭頂炸開的，聲音大到你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跟著跳了一下。
“快走！”白開明喊了一聲，他們五個人從教室里沖了出去。
雨幾乎是同時落下來的。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傾盆而下的那種，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個大海。他們跑出校門的時候，衣服已經(jīng)濕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鎮(zhèn)上躲一下！”段莉喊。
“回村！六里路！跑快點能到！”白開明喊回去。
他在那一刻做了一個決定——跑回去。他沒有多想，就是覺得躲鎮(zhèn)上不知道要躲多久，天黑之前回不了家，外婆會擔(dān)心。他的這個決定沒有錯，但道路很快就變得危險起來。
雨太大了，六里長的上學(xué)路在二十分鐘內(nèi)就變成了河。黃泥路的低洼處積了水，踩下去沒到腳踝。他們趟著水跑，每跑一步都要把腳從泥里***，跟六歲那年春天走泥路的感覺一模一樣，但這回是雷雨交加，頭頂上隨時可能劈下一道閃電。
“不要在田埂上跑！到路中間來！”白開明喊。
他們跑過一段開闊地的時候，白開明回頭看了一眼，數(shù)了數(shù)人頭。段莉在，王順濤在，雷雨在，楊燕——
楊燕呢？
他猛地剎住腳，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往身后張望。段莉和王順濤也停下了，雷雨還在往前跑了兩步才停住。
楊燕落后了大概兩百米。她一個人站在路中間，渾身濕透，頭發(fā)貼在臉上，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害怕。
“你們往前跑！我去接她！”白開明喊完就往回跑。
他跑回去的時候，雷雨也跟著跑回去了。兩個人一起跑到楊燕面前，白開明喘著氣問：“怎么了？跑不動了？”
楊燕搖了搖頭，嘴唇發(fā)白，聲音被雨蓋住了，但口型看得出來——她說的是“我怕打雷”。
白開明愣了一下。他認識楊燕七年了，從來不知道她怕打雷。楊燕是那種把所有脆弱都藏得很好的人，好到你以為她什么都不怕。
又是一道閃電，白得刺眼。白開明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但雷聲還是鉆進了指縫，在他胸腔里嗡嗡**。
雷雨在這時候做了一個動作——他把自己的書包取下來，倒扣在楊燕頭上，書包雖然也濕了，但好歹能擋一擋砸在頭上的雨。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團皺巴巴的東西，遞過去，是幾顆用塑料袋包著的大白兔奶糖。
楊燕看著那幾顆奶糖，忽然就笑了。在傾盆大雨中，在震耳欲聾的雷聲中，在渾身濕透的狼狽中，她笑了。她伸出手接過奶糖，攥在手心里，然后對雷雨說了一句什么，雨太大，誰也沒聽清。但雷雨點了頭。
白開明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多余了。他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跑，楊燕和雷雨跟在他后面跑。雷雨始終跑在楊燕的側(cè)后方，半臂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擋住了從側(cè)面斜打過來的雨。
那天的雷雨持續(xù)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雨也小了很多。白開明外婆在村口等著，手里舉著一把油布傘，看到白開明的身影，什么也沒說，把傘遞過去，轉(zhuǎn)身回屋去燒熱水了。
白開明站在廊下**服，擰干的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他看著雷雨和楊燕各自回家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個詞，但他沒說出來。
那場雷雨之后，白開明發(fā)現(xiàn)楊燕看雷雨的眼神變了。說不上來哪里變了，就是一種感覺，像夏天傍晚的風(fēng)，你不去看它，你就不知道它來過，但你去看，就能看到草在動。
楊燕還是看她的書，還是安靜地坐在那里，還是不怎么說話。但她跟雷雨說話的時候，聲音比跟別人說話的時候更輕，輕到像在說一個秘密。
雷雨倒是一切如常。他還是那個沉默寡言、動作精準的男孩，對誰都一樣。但白開明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從那以后，雷雨的口袋里總是裝著幾顆大白兔奶糖，用塑料袋包好。
十三歲的夏天，他們在河里學(xué)會了潛水。
白開明深吸一口氣，一頭扎進水里，水把他整個人包住了。他在水下睜開眼睛，看到水草在水底輕輕搖曳，看到小魚從眼前游過，看到石頭上的青苔像綠色的絨毛一樣在水流中起伏。他憋了將近一分鐘的氣，上來的時候胸腔像要炸開一樣疼，但那種在水下的感覺讓他著迷——隔絕了岸上所有的聲音，整個世界只剩下流動的水和自己心跳的聲音。
段莉在岸上說：“你又摸到什么了？”
白開明攤開手掌，掌心里躺著一枚光滑的小石子，灰色的，被河水沖刷得圓潤無比。
“什么都沒有?！彼f，然后把石子扔回水里。
石子沉下去，濺起一個很小的水花，然后河面恢復(fù)了平靜。
十四歲
這一年，白開明去了一次縣城。
不是去玩的，是代表鎮(zhèn)小參加全縣的乒乓球比賽。他在鎮(zhèn)上的選拔賽里拿了第一，獲得了去縣城的資格。王順濤給他加油的時候喊得嗓子都啞了，第二天早上起來說話像只**。
縣城的體育館跟鎮(zhèn)上的文化站完全是兩個世界。木地板，專業(yè)球臺，看臺上坐滿了人。白開明站在球臺前，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整個人照得無所遁形。他的對手是縣城小學(xué)的校隊主力，穿著統(tǒng)一的運動服，腳上穿著專業(yè)的乒乓球鞋，球拍兩面都貼了進口膠皮。
白開明穿著校服短袖和一雙普通的運動鞋，球拍是自己用幾十塊錢的底板和兩塊普通膠皮粘的。
比賽開始。
前兩局白開明都輸了，比分很接近，但都輸了。第三局他一度領(lǐng)先，但對手調(diào)整了戰(zhàn)術(shù)，連續(xù)幾個大角度的調(diào)動讓他疲于奔命。他跑到左邊接住一個球，對手立刻打向右邊，他再跑過去的時候，球已經(jīng)落地了。
他輸了個一比三。
比賽結(jié)束后，他坐在體育館外面的臺階上，喝著從水龍頭接的自來水。縣城的天比村里的天低一些，因為樓多。夕陽從建筑物之間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一塊的亮斑。
段莉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了。她那天正好跟學(xué)校來縣城參加英語競賽，競賽上午就考完了，她聽說白開明下午有比賽，就自己找過來了。
“輸了吧？”段莉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盒牛奶。
“嗯?！?br>“可惜了?！?br>白開明吸了一口牛奶，甜絲絲的，跟牛吃草的時候嚼出來的那股甜味不太一樣。他說：“我明年還會來的?！?br>段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說：“走吧，不然趕不上回鎮(zhèn)上的車了?！?br>他們一起走在那條通往車站的路上，縣城的街道比村子里的路寬多了，人也多，車也多。白開明走在段莉左邊，讓段莉走里面。他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可能是某本書上看到過，可能是某部電影里學(xué)的，也可能什么都沒學(xué)，就是覺得應(yīng)該這樣。
段莉走在他右邊，步幅不大不小，正好跟他同步。她比小時候高了不知道多少，都快到白開明眉毛了。她的馬尾辮在腦后輕輕晃著，紅綢子換成了黑色的發(fā)圈，不那么扎眼了，但看上去更利落。
“段莉?！彼兴?。
“嗯？”
“你英語競賽怎么樣？”
“還行，能拿獎。”
白開明知道她說“還行”就是很好的意思，說“能拿獎”就是能拿一等獎的意思。她在任何事情上都比他有把握，這是從六歲那年在塘壩上遞給他野山楂的時候就注定了的。
那一年秋天，雷雨的奶奶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但拖了很久，在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住了一個多星期。雷雨每天放學(xué)后去醫(yī)院照顧奶奶，給***送飯、喂藥、擦身子。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聲不響的，老師問他作業(yè)怎么沒交，他說“忘了”，沒有說奶奶住院的事。他從來不會把自己的難處拿出來說，好像那些事不值得被打擾到任何人。
楊燕不知道從哪里聽說了這件事。她放學(xué)后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衛(wèi)生院。她站在病房門口，手里拎著一兜蘋果，站了很久才敢進去。進去以后也沒說什么話，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幫雷雨的奶奶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安靜地待了半個小時。
雷雨從水房打水回來，看到楊燕坐在那里，愣了一下。楊燕抬起頭看他，說：“蘋果給你們吃的?！?br>雷雨說：“謝謝?！?br>然后就沒了。兩個人一個坐在床邊，一個站在門口，中間隔著病房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藥片的苦味。窗外的桂花開了，香味從打開的窗戶飄進來，跟藥味攪在一起，那種味道白開明后來再也沒有聞到過。
白開明知道這件事，是王順濤告訴他的。王順濤說這事的時候眼睛瞪得圓圓的，用一種“你絕對不會相信”的語氣說：“明哥，燕姐去看雷雨奶奶了，一個人在病房里跟雷雨待了半個小時?！?br>白開明說：“然后呢？”
王順濤說：“沒有然后了?！?br>白開明沒有追問。有些事情你不需要追問，你只需要知道發(fā)生了，然后在心里把它放好，像放一件易碎的東西，知道它在就行了，不用常常拿出來看。
十四歲的冬天，他們最后一次在一起放牛。
說是最后一次，其實當(dāng)時誰也不知道這是最后一次。后來回想起來才知道，有些事情結(jié)束的時候是沒有告別的，它就像河水改道一樣，緩慢地、不可逆轉(zhuǎn)地發(fā)生了，你站在岸邊，只看到河道又變窄了一點，但你以為它永遠都會在那里。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冬天的陽光是那種淺金色的，不燙，但很亮。他們把牛趕到后山那片草坡上，草已經(jīng)枯了，踩上去又脆又響。陽光穿過沒有葉子的樹梢，在地面上畫出一幅疏疏朗朗的影子。
王順濤躺在草坡上，雙手枕在腦后，望著天說了一句：“明哥，你說我們十五歲的時候會干什么？”
白開明坐在他旁邊，手里轉(zhuǎn)著一根草莖，想了想說：“上學(xué)唄?！?br>“我是說，除了上學(xué)。”
白開明想了想，發(fā)現(xiàn)自己想象不出十五歲的樣子。十四歲和十五歲之間橫著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看不見那邊。
段莉說：“十五歲就初三了，要中考了?！?br>楊燕說：“到時候看考到哪里的高中?！?br>雷雨一直沒說話，他蹲在地上畫著什么，用一根樹枝在泥土上畫了一個很大的圓，然后在圓的中間畫了一條線。
“這是什么？”白開明湊過去看。
雷雨把樹枝放下，說了一句：“不知道?！?br>白開明后來覺得，那個圓可能是地圖。雷雨可能在畫他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有山，有河，有村子，有學(xué)校，有一條通往外界的路。圓中間的那條線，可能就是那條六里長的上學(xué)路。
也可能什么都沒有畫。雷雨就是隨便畫了一個圓。
那天下午，牛吃飽了草，臥在坡上反芻，嘴巴慢悠悠地嚼著，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咀嚼聲。白開明看著牛的嘴巴動來動去，忽然覺得這頭牛跟他六歲時第一次牽的那頭牛很像——也是濕漉漉的眼睛，也是慢悠悠的尾巴，也是那種長輩看晚輩的眼神。
但已經(jīng)不是同一頭牛了。
那頭牛老了，被賣掉了。這頭牛是后來買的，比那頭年輕，膽子也小一些，過水塘的時候要人牽著才敢邁步。
白開明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枯草，牽起牛繩。繩子還是麻的，粗糲的，搓在掌心里**的。他說：“回家吧?！?br>牛站起來，四個蹄子站穩(wěn)了，然后邁開步子往山下走。它認得路，不需要人牽。
白開明松開繩子，讓牛自己走。
十五歲
十五歲這年，他們五個人的人生軌跡，終于開始分岔了。
最先感受到變化的，是那條六里長的上學(xué)路。
從十五歲那年的秋天開始，他們不走那條路了。白開明、段莉、雷雨考上了縣城的中學(xué)，王順濤和楊燕留在了鎮(zhèn)上的中學(xué)。不是王順濤考不上，是家里覺得在鎮(zhèn)上讀就行，去縣城開銷太大。楊燕是自愿留下來的，具體原因她沒有說過，但白開明隱約覺得跟雷雨有關(guān)系，又好像沒有關(guān)系。
搬家那天，白開明的外婆站在村口，手里還捏著那把油布傘。白開明背著行李走了很遠，回頭看她還在那里。六歲的時候他被外婆牽著手走過那條路，九歲的時候他在那條路上跑著去上學(xué)，十三歲的時候他在雷雨里跑過那條路?，F(xiàn)在他要走另一條路了。
段莉在車站等白開明。她的行李比白開明多，除了衣服還有一大箱書，書比衣服重，箱子拎起來沉甸甸的。她扎著那個歪馬尾，發(fā)圈換成了黑色的，站在車站的臺階上看書，余光看到白開明走近了才把書合上。
“走吧。”她說，語氣跟七歲那年問他“你吃不吃”一樣干脆。
長途汽車從鎮(zhèn)上開到縣城，要一個多小時。他們并排坐著，窗外的景色從稻田變成山坡，從山坡變成樓房。段莉靠窗坐著，一路上沒怎么說話，手里的書翻開在某一頁，但白開明注意到她從上車到下車一頁都沒翻過。
到了縣城中學(xué)，一切都不一樣了。
操場是塑膠的，教室有六層樓高的，食堂有上下兩層。白開明走在校園里，覺得自己的腳步都不太對勁，像是剛換上不合適的鞋。他站在宿舍樓底下看名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旁邊是一串陌生的名字。他忽然意識到，從今天開始，他的生活里不只有王順濤、段莉、雷雨和楊燕了。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像六歲那年握住牛繩時騾子突然邁步的那種踉蹌。
第一個星期回家，白開明坐了最早的一班車回鎮(zhèn)上，然后從鎮(zhèn)上走回村子。六里路，他走了四十分鐘，比小時候慢一些，因為他不再跑了。
王順濤在村口等他。王順濤曬黑了不少，手臂上有一道新疤，說是幫家里搬東西時劃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T恤，站在白開明面前的時候，白開明愣了一下——王順濤還是比白開明矮，但臉上的嬰兒肥沒了，下巴的線條變得硬朗了些，那顆略歪的門牙不知道什么時候被矯正過了，現(xiàn)在整整齊齊的。
“明哥，縣城怎么樣？”王順濤問，語氣跟以前沒什么兩樣。
“還行?！卑组_明說。
“有沒有好吃的？”
“食堂有***?！?br>王順濤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他憨憨地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沒有到底。
他們在塘壩上走了一圈。水塘的水位比小時候低了不少，塘壩上的草還是那個樣子，綠油油的。白開明想起了六歲時站在這里看牛的情景，那個濕漉漉的、圓滾滾的眼神，像一個被拉長了十年的畫面，一直放到了今天。
段莉也回來了。她從村中間的青磚老屋里走出來，手里沒拿野山楂，也沒拿課本，什么都沒拿，就空著手，站在門口看著白開明和王順濤走過來。
雷雨在村頭的小賣部買了一瓶汽水，看到他們?nèi)齻€人走過來，把汽水蓋子起開遞過去。白開明接過來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得發(fā)膩，氣泡從喉嚨里往上涌，嗆得他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