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王大壯堆起笑臉，「大壯啊，孩子不懂事，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沒掛?！刮野咽謾C貼回耳邊，「**同志，對，我沒掛，他還在現(xiàn)場。」
王大壯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慌。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你、你這個瘋婆娘——」
「大壯你別急！」我媽松開我，小跑到王大壯面前，「我這就讓她掛電話，這就掛——」
「媽。」
我的聲音不大，但劉桂花停住了。
「你再幫他說一句話，我就告訴**，這塊地的**從三年前就開始了。三年。非法侵占?！?br>劉桂花轉(zhuǎn)過身，眼睛瞪得溜圓。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因為她看見了我的眼睛。
那不是她熟悉的、會為了一塊菜地拼命的傻女兒的眼睛。
遠處傳來警笛聲。
王大壯罵了一句臟話，轉(zhuǎn)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周念念，你等著。你以為叫個**就能把老子怎么樣？我舅是村支書！」
我沒說話。
我只是舉著手機，對準他的背影，繼續(xù)錄。
你舅是村支書。但三個月后這個村要拆遷。你多占的每一寸地，都是你的把柄。
上輩子我不知道。這輩子我知道。
**停在門口。兩個穿制服的年輕人下來。
我收起手機，走過去。
路過劉桂花身邊時，她伸手想拉我。
我偏了偏身子，沒讓她碰到。
她的手抓了個空，僵在半空中。
「念念——」
「媽，你回屋吧。」我頭也沒回，「這事跟你沒關(guān)系。」
從今天起，什么事都跟你沒關(guān)系了。
第二章
**做了筆錄。
王大壯沒敢跑，被他老婆拽著回來了，站在自家門口，臉上的橫肉一抽一抽。
我把錄像給**看了。畫面里王大壯伸手推我、威脅掀房頂、搶手機，每一幀都清清楚楚。
年輕**皺著眉：「這個性質(zhì)不輕啊，威脅恐嚇加上強占土地——」
「我要做傷情鑒定?！刮覕]起袖子，手腕上五道指甲印，紅腫發(fā)紫，「他搶我手機的時候抓的?！?br>其實那是我媽掐的。
但我沒說。
王大壯的臉白了。
「周念念！你血口噴人！」他老婆陳翠從他身后竄出來，尖著嗓子叫，「就你那手腕子，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掐的！大壯根本沒碰你！」
「錄像里有?！刮艺f。
陳翠閉了嘴。
**把王大壯帶走做筆錄。臨走時王大壯回頭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要把我生吞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開走。
身后傳來拖鞋踩地的聲音。
劉桂花。
「你滿意了？」她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把鄰居送進***，你臉上有光是不是？以后在村里還怎么做人？」
我轉(zhuǎn)過身看她。
四十七歲的女人，頭發(fā)枯黃，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圍裙上沾著灶灰。這張臉我看了二十三年，上輩子閉眼前看的最后一個畫面，也是這張臉——彎著腰給王大壯遞煙的側(cè)臉。
「媽，我問你個事。」
「問什么問！你現(xiàn)在——」
「我從**寄回來的錢，一共多少了？」
劉桂花的嘴巴合上了。
她的眼神飄向左邊。這是她說謊前的習(xí)慣動作，從小到大沒變過。
「什么錢？你寄的那點錢，家里開銷大，早花完了——」
「三年。每個月一千五到兩千。我算過，至少寄了五萬六?！刮叶⒅难劬Γ蛔忠蛔终f，「存折在哪？」
劉桂花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
「你這孩子，跟**算什么賬——」
「存折在哪？」
她不說話了。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誠實。
五萬六。我在**電子廠站了三年流水線，每天十二個小時，手指被機器壓過兩次，右手食指到現(xiàn)在還伸不直。換來的五萬六。
全給了周小軍。
我知道答案。上輩子死后我什么都知道了。那些錢，一分沒存，全打給了在鎮(zhèn)上混日子的弟弟。買車、請客、打牌輸了補窟窿。
「行?！刮尹c點頭，「不說就不說?！?br>我轉(zhuǎn)身往屋里走。
「你去哪？」劉桂花跟上來。
「收拾東西?！?br>「收拾什么東西？」
「我的東西?！?br>我推開自己那間四平米的小屋。一張木板床，一個塑料衣柜，墻角堆著幾個編織袋。這就是我在這個家的全部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