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處酸脹感又泛上來。，眼前這個半大孩子按規(guī)矩他還得叫一聲叔。“回寶二叔，男兒總該存點志向，讀圣賢書將來替**做點事，給百姓謀點福?！?。，那張圓臉立刻耷拉下來?！毕氩坏侥阋渤闪诉@等俗人，真沒意思?！保Z寶玉連告辭都省了，青緞粉底靴踩著地面蹬蹬蹬響，領(lǐng)著小廝轉(zhuǎn)眼消失在院門口。?！獏拹汗γ撊缤饠?，看見四書八股就像見了臟東西。，遇事就軟了骨頭，哪有點男子漢該有的棱角。，賈蓉沒回寧國府那頭，在賈政處胡亂對付了一頓午飯。。，實在是那些內(nèi)容對他來說太過淺顯——嚴述一章還沒講完，他已經(jīng)翻完了一整本。，賈蓉便起身收拾東西，命人搬回寧國府。，里頭的雜物全讓人清走，桌面擦了三遍才算完。，看著這位大爺煞有介事地折騰，彼此交換眼色。
有人小聲嘀咕：“蓉大爺？三天？我賭兩天。”
瑞珠端著銅盆進來，盆里的水還冒著熱氣。
她把盆擱在架子上，一邊遞巾帕，一邊抬眼瞧賈蓉：“大爺，我聽說您上榮國府念書去了？真事？”
賈蓉接過巾帕，浸了浸熱水，擰干后慢慢擦掌心，頭也不抬：“耳朵倒長，我今天才去的，你們一個個都知道了?！?br>瑞珠抿嘴笑。
寶珠端著茶碟從門外進來，把杯子放在桌角，接了話茬：“大爺，您原先一聽讀書就皺眉，捧起書打哈欠，如今自己找上門去讀書，誰不多看一眼呀？可別讀個兩日就沒影了，府里不少人都擺好了架勢，等著看您哪天撂挑子?！?br>賈蓉把巾帕搭回盆沿，端起茶來，吹了吹浮葉。
秦可卿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里捻著一方帕子，聽兩個丫頭你一言我一語，抬眼睨了她們一下：“你們兩個妮子，膽子倒是養(yǎng)肥了，連大爺也敢打趣?！?br>她那一眼看過去，眉梢?guī)е幔畚?*水汽，沒有半點威懾力，反倒像春日里被風掀起的簾子。
瑞珠和寶珠伺候她久了，哪能看不出這眼神里沒火氣。
瑞珠先嚷起來：“奶奶，這話是寶珠說的，我可不敢認?！?br>寶珠聽了，眉毛一挑，放下茶碟就去扯瑞珠的衣袖：“好你個小蹄子，這么快就把我賣了，看我不收拾你?！?br>兩個人你抓我一下，我躲你一下，在屋里轉(zhuǎn)著圈鬧起來，笑聲濺了一屋子。
賈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們鬧。
他不說話，嘴角卻掛著笑意。
比起從前那些一板一眼的規(guī)矩，眼前這幅畫面讓人覺得踏實。
瑞珠和寶珠敢在他面前這么鬧騰，也是因為這半月以來，她們漸漸發(fā)現(xiàn)這位大爺?shù)钠飧鷱那安灰粯恿恕?br>“小心點，別撞上桌角，到時候哭鼻子，可沒人哄你們?！?br>賈蓉把茶杯放下，朝那邊喊了一句。
寶珠一邊躲瑞珠的手，一邊扭過頭來回話：“大爺，咱可沒那么脆生?！?br>話音剛落，瑞珠趁她分神，手猛地伸到她腋下?lián)狭藥紫隆?br>寶珠頓時縮成一團，笑得喘不上氣，連聲喊“好姐姐饒命”
。
秦可卿看著這一幕，轉(zhuǎn)頭對賈蓉嗔道：“你就由著她們鬧，也不管管?！?br>賈蓉把茶杯擱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咱們自己房里，鬧就鬧了，難不成還有人敢來管？你也是，別總把自己箍得太緊，該松的時候就松一松。
什么事都壓在心里，思量來思量去，到頭來傷的是自個兒的身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這府里，你不用活得那么小心翼翼。
你是蓉**奶，沒人能低了你的身份。
哪個不長眼的敢給你臉色，你讓人來叫我。
只要我在，就不會讓人踩到你頭上?！?br>秦可卿聽了這話，沒抬頭，指尖捻著帕子的動作卻慢了下來。
寧國府的晨光透過窗欞斜斜照進來時，秦可卿正對著銅鏡梳理長發(fā)。
她指尖觸到發(fā)絲的瞬間，指尖微微發(fā)顫。
那些人眼里，這具軀殼不過是寧國府的一件擺設。
金榮的姑姑——那個靠著給榮寧兩府**縫討生活的女人——都敢踩著門檻沖進寧國府，逼她給學堂里挨打的孩子一個交代。
**的分明是寶玉身邊的小廝，可沒人敢去榮國府撒野，偏偏挑了她這個軟柿子捏。
秦可卿每聽見旁人一句閑話，都要在心底翻來覆去嚼上三五日。
夜里躺在床上，那些話像蛆蟲一樣鉆進耳膜，啃噬著她僅存的那點底氣。
可今日，有個聲音在她耳邊炸開：從今往后，誰也別想再往你身上潑臟水。
她抬眼望去，那個站在窗邊的身影——賈蓉——正背對著她，肩膀繃得筆直，語氣卻意外地平穩(wěn)。
秦可卿愣住了。
胸腔里有什么東西猛地往上涌，撞得喉嚨發(fā)緊，眼眶瞬間燙得厲害。
她咬住下唇，眼淚卻像斷線的珠子，滾過臉頰砸在手背上。
她趕緊低下頭，用手背去擦，可淚水越擦越多，浸濕了袖口。
嫁進寧國府的頭幾個月，她以為丈夫會是她這輩子的依靠。
可賈蓉連正眼都不愿多瞧她，她做的羹湯端到書房門口，小廝只回一句“二爺用過了”
。
她問的事，他總不耐煩地揮揮手說“你做主便是”
。
她只能獨自撐著這副空架子，把裂痕都藏在華服底下，生怕被人看出寧國府的少奶奶其實是個沒人疼的孤女。
“怎么哭了？”
賈蓉轉(zhuǎn)過身，看見她滿臉淚痕，頓時慌了神，“寶珠，瑞珠——快去給你們奶奶取條帕子來！”
他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手掌張開又攥緊，不知道該不該上前一步。
寶珠紅著眼眶跑過來，聲音哽咽著說：“二爺，您總算像個爺們了。
我以后再也不在背后偷偷罵您了。”
賈蓉嘴角抽了抽，這丫頭現(xiàn)在說話真是越來越?jīng)]分寸了。
他耐著性子安撫了半天，秦可卿才漸漸止住淚水，只是肩膀還在輕微地顫抖。
等她終于抬起頭時，雙頰泛著桃花般的紅暈，眼眶還濕漉漉的，睫毛上掛著水珠，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賈蓉只看了一眼，就慌忙移開視線——這模樣，簡直是在考驗他的定力。
他清了清嗓子，吩咐小丫頭們好好伺候，自己轉(zhuǎn)身出了門，腳步快得像要逃離什么。
書房里的燭火一直亮到亥時末才熄滅。
第二天，天還沒透亮，寧國府的回廊上就響起腳步聲。
賈蓉繞著園子跑了半個時辰，晨霧裹著他的身影，只在呼吸間留下一團團白氣。
然后他坐進書房，攤開書卷，搖頭晃腦地念起來。
這架勢，像極了當年備戰(zhàn)**時的拼命勁頭。
第一天，府里的人都在背后笑話：“二爺這是抽什么風？”
第三天，有人打賭：“最多撐到第七天，準得原形畢露。”
第十五天，所有人都傻了——這位爺愣是沒斷過一天，即使下雨也往榮國府跑，去學堂里老老實實坐著聽課。
賈蓉放下筆，轉(zhuǎn)動發(fā)酸的手腕，低頭看面前的字紙。
宣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兩行詩：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br>筆畫還算工整，但離賞心悅目差得遠。
他皺了皺眉，又抽出一張紙，重新蘸墨。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小廝探頭探腦地往里瞧，臉上憋著笑。
賈蓉頭也不抬，只說了句：“有屁快放?！?br>“二爺，榮國府那邊來人傳話，說學堂里今日有個新先生要來教課，問您還去不去?！?br>“去?！?br>他落筆寫下第一個字，手腕穩(wěn)住力道，“怎么不去?！?br>小廝縮回頭，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
賈蓉盯著紙上的筆畫，突然想起方才秦可卿哭紅的眼睛——那雙眼睛里的光亮，讓他覺得這一天天早起，也不全是為了自己。
陽光爬到書案邊緣，照亮了紙張上“九萬里”
三個字，墨跡未干，在光里泛著**的光澤。
宣紙上的墨跡還沒干透，一只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把那張紙抽走了。
正伏案琢磨八股破題的賈蓉抬起頭，就看見嚴舉人站在他桌旁，手指捏著那張紙，目光來回掃了兩遍。
老先生的嘴角翕動了幾下，最后終于把那兩行字念了出來：“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br>聲音不大，但是在安靜的學堂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嚴舉人猛地扭過頭，盯著賈蓉的眼睛問：“這詩是你寫的？”
賈蓉被他這副大驚小怪的表情弄得有些發(fā)懵。
他下意識地張嘴想回一句，卻又卡住了——不是吧大哥，這可是李太白的千古名句，你一個舉人，連這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
賈蓉反問了一句，語氣里滿是困惑。
嚴舉人沒理會他的問題，反而把手里的宣紙又舉高了一些，像是在重新審視一件被他輕看了的物件?！蔽移饺帐谡n，你從來不曾用心聽過。
每天只管自己埋頭翻書，我只當你在裝模作樣。
卻不知你有這樣的詩才?！?br>賈蓉聽到這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他心里那點敬意瞬間被沖淡了大半——這人怕不是來混飯吃的吧？連李白都不知道，還當舉人？
“謝謝您夸獎，”
賈榮沒好氣地撇了撇嘴，“但這詩真不是我寫的。
這是李太白的詩，您一個讀書人，難道連他的詩都沒讀過？”
嚴舉人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低頭又看了那張紙一眼，然后緩緩把它折好，放回桌角。
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踱步的時候，腳步明顯比方才慢了幾分。
學堂里重新響起他念誦詩文的聲音，但那股節(jié)奏已經(jīng)亂了。
走到窗邊時，他停了一瞬，側(cè)過頭，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賈蓉的方向，隨即又收回，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
坐在另一排的賈蘭一直安安靜靜地背著手。
小小的身子在寬大的書桌前顯得格外單薄，但那雙眼睛卻始終跟著嚴舉人的動作轉(zhuǎn)。
他看嚴舉人從賈蓉桌邊離開，又看賈蓉把那張宣紙重新展平，拿起毛筆蘸了蘸墨，像是要在下方再添幾行字。
“三元及第才千傾，一品當朝祿萬鐘。”
嚴舉人清了清嗓子，念出上午要講解的對句，然后點名，“賈蘭，你來說說，這兩句是什么意思？”
那個還不到五歲的孩子應聲站起來，臉上的嬰兒肥還沒來得及消退，但他板著一張認真的小臉，開口時聲音清脆卻沉穩(wěn)：“三元指的是鄉(xiāng)試的解元、會試的會元、殿試的狀元。
三元及第，就是在這三場**中都拿了第一名。
這兩句講的是，能在科舉里連中三元的人，必然才華橫溢，像千頃良田一樣博大精深；入朝之后做到一品**，俸祿有萬斗糧食那么多。”
“說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