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不知身是客------------------------------------------ 夢醒不知身是客。，不像是刀劍加身，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骨頭縫里一寸一寸地碾過去。他睜開眼，入目的是一頂發(fā)黑的茅草屋頂，幾根橫梁歪歪斜斜，上面掛著的蛛網(wǎng)在穿堂風(fēng)里輕輕地晃蕩。？，陽神初成，諸天雷云都在腳下翻涌。然后——然后是什么？一道白光？一聲鐘響？還是一句模糊不清的嘆息？，像是被人用剪刀硬生生裁去。，身體卻用一陣劇烈的眩暈回應(yīng)了他。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少年的手，骨節(jié)纖細(xì)得可憐，皮膚蒼白到透明，隱約能看見底下細(xì)弱的青筋。這絕不是他淬煉了許久的那具肉身?！靶蚜?？”。周圣艱難地偏頭，看見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盤腿坐在床邊不遠(yuǎn)處的**上，正拿煙桿在火堆上點煙，煙霧繚繞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是……”周圣疑惑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袄戏蛑懿??！崩险咄鲁鲆豢跓?，“你叫我村長就行?！?。周圣把這個名字在心里轉(zhuǎn)了轉(zhuǎn)，沒有任何記憶與之對應(yīng)。更糟糕的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腦海中除了前世的修煉記憶之外，關(guān)于這具身體的本來記憶少得可憐，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只留下一些支離破碎的碎片。“你這孩子也是命苦。”老村長磕了磕煙灰，“爹娘走得早，自己身子骨又弱，三天兩頭地病。大伙兒都以為這次你熬不過來了，老夫連裹尸的草席都給你備好了?！薄?，嘴角扯了扯，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堂堂一個渡過九重雷劫的陽神強(qiáng)者，差一步就能踏入永恒的存在，居然淪落到被人備好草席的地步。
“多謝村長?！彼麎合滦念^的繁雜思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我昏了多久？”
“三天。三天前有人發(fā)現(xiàn)你倒在自家門口，渾身燙得跟火炭似的，灌了兩天藥湯才退燒?！崩洗彘L站起身，把煙桿別到腰間，“行了，醒了就好好養(yǎng)著，老夫先走了。對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周圣，眼神有些復(fù)雜：“你這孩子打小性子就孤僻，村里沒幾個人跟你走得近。但不管怎么說，你爹當(dāng)年對村里有恩，你要是遇到什么難處，可以來找老夫。”
說完這句話，老村長便佝僂著背走了出去。茅草簾子落下來，擋住了外面的天光，屋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周圣靜靜地躺了片刻，然后閉上眼，集中精神，開始內(nèi)視。
內(nèi)視，是修行者最基礎(chǔ)的能力。前世他內(nèi)視時，看到的是五臟六腑都化作琉璃之色，經(jīng)脈中真氣如長江大河奔涌不息，識海深處更有億萬念頭化作星辰運(yùn)轉(zhuǎn)。而現(xiàn)在——
他看到的是一具千瘡百孔的肉身。
經(jīng)脈細(xì)弱得像是一根根隨時會斷掉的絲線，丹田萎縮得只剩豆粒大小，五臟六腑都透著一股灰敗之氣。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具身體的年齡尚輕，還有重塑的可能。
但那需要時間，更需要靈藥和資源。
周圣睜開眼，強(qiáng)行壓下心中的焦躁。他前世從一個凡人修到陽神，什么樣的絕境沒有經(jīng)歷過？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冷靜。
他撐著床板，一點一點地坐起身來。僅僅這一個動作，就讓他額頭沁出一層細(xì)密的汗珠。他喘了幾口氣，然后雙腿盤起，雙手結(jié)印，閉上了眼睛。
“定神”境界的修煉，核心在于觀想。
所謂定神，就是降服心中雜念，讓散亂的神魂得以安定。這是陽神九境中最基礎(chǔ)的一步，卻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根基不牢，后面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周圣在腦海中觀想一座山峰。
那座山是他記憶中陽神世界最高的一座山，名為“須彌”。山高九千九百里，上下各有日月，山巔常年籠罩在雷霆之中。前世他第一次攀登須彌山時，用了一年零七個月才到山頂。
而現(xiàn)在，他在識海中剛剛勾勒出山體的輪廓，一陣劇烈的刺痛就從眉心傳來。
周圣悶哼一聲，險些從床上栽倒。
這具肉身實在太弱了，弱到連承載最基礎(chǔ)的觀想都勉強(qiáng)。如果硬來，下場只會是識海崩潰，神魂消散。
他調(diào)整呼吸，降低觀想的強(qiáng)度，不再追求須彌山的完整形態(tài)，而是只觀想一塊石頭、一棵枯樹、一縷山間的霧氣。這些東西雖然微小，但都真實存在于須彌山上，每一寸細(xì)節(jié)都承載著陽神世界的法則。
這一次，識海沒有排斥。
周圣感覺有一絲微不**的清涼感從眉心蔓延開來，如同久旱的田地迎來第一滴甘露。這絲清涼感極淡極微，若非他神魂感知遠(yuǎn)超常人，幾乎察覺不到。
這就是天地靈氣。
雖然稀薄得令人發(fā)指，但它確實存在。只要有靈氣，就***。
周圣沉浸在這緩慢而枯燥的修煉中，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一陣腳步聲從屋外傳來，他才緩緩收功。
一個人掀開茅草簾子走進(jìn)來。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長得虎頭虎腦，身材敦實，皮膚**頭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褂，手里端著一只陶碗，碗里冒著熱氣。
“周圣！你醒了？”少年的聲音很大，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剛才聽村長說你醒了，我還不信呢！”
周圣看著他。
一陣熟悉，腦海中閃過一塊碎片：雪天，破廟，一只凍僵的手伸過來，遞了半塊冰冷的窩頭。
“王大柱。”他脫口而出。
“嘿，叫我王胖子就行，村里人都這么叫。”王大柱咧嘴一笑，把陶碗塞到周圣手里，“米湯，我娘熬的，加了點鹽，你趁熱喝了?！?br>米湯。
周圣低頭看著碗里那渾濁的液體，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前世他身為陽神強(qiáng)者，瓊漿玉液、龍肝鳳髓，什么沒吃過？但那些東西，都是別人為了討好他、畏懼他、利用他而獻(xiàn)上來的。真正在雪天遞給他半塊窩頭的人，一個都沒有。
“謝謝?！彼攘艘豢诿诇遣诿装镜?，有些硌嗓子，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王大柱在床邊坐下，翹著二郎腿，自顧自地說起來：“這幾天村里可不太平。劉家那個老東西，到處跟人說你爹生前欠他家銀子，要把你家那幾畝田拿去抵債。村里人都在議論，說你爹當(dāng)年也是條漢子，沒想到兒子這么不中用，三天兩頭病得要死不活……”
“劉家？”周圣抬起頭。
“就是劉德柱，咱們村的富戶?！蓖醮笾鶋旱吐曇?，“他那個兒子劉耀祖更不是東西，仗著家里有錢，在村里橫著走。前幾天你昏著的時候，他就帶人來你家門口轉(zhuǎn)了好幾圈，我攔著他才沒進(jìn)來?！?br>正說著，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王大柱臉色一變，站起身走到門口，掀開草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又快速放下。
“準(zhǔn)是那***?！彼а狼旋X，“劉耀祖帶著人來了。”
周圣放下陶碗，慢慢坐直身體。
簾子被粗暴地掀開，一個穿著綢衫的年輕人走了進(jìn)來。他身材高瘦，面色白凈，五官倒算端正，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倨傲之氣。在他身后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手里拎著木棒，一看就不是來講道理的。
“喲，醒了？”劉耀祖挑了挑眉，也不等周圣招呼，自顧自地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我就說嘛，禍害留千年，沒那么容易死?！?br>王大柱攥緊拳頭，剛要說話，被周圣用眼神制止。
“劉大少爺有事？”周圣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醒過來的病弱少年。
劉耀祖被這平靜噎了一下，隨即冷笑：“也沒什么大事。就是我爹說了，你爹當(dāng)年欠我家二十兩銀子，借據(jù)還在我爹手里。既然你醒了，這筆賬也該清一清了。要么還錢，要么拿你家那幾畝田抵債，你自己選?！?br>二十兩銀子。
周圣雖然對這具身體的記憶殘缺不全，但模糊的印象告訴他，二十兩銀子對于一個農(nóng)戶來說是一筆天文數(shù)字。更何況，所謂的“借據(jù)”是真是假，只有劉家自己知道。
“借據(jù)呢？”
劉耀祖沒想到他第一句問的是這個，愣了一下，然后不耐煩地擺擺手：“借據(jù)在我爹那里放著，還能給你看不成？你只管說，什么時候還錢?！?br>“見不到借據(jù)，我一文錢都不會還?！敝苁サ穆曇粢廊黄届o，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你覺得有道理，可以讓村長來斷。如果村長斷不了，我就去縣城告官?！?br>劉耀祖的臉色變了。
他在村里橫行慣了，尋常村民見到他都躲著走，像周圣這樣油鹽不進(jìn)的，他還是頭一回遇到。
“敬酒不吃吃罰酒。”劉耀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盯著床上的周圣，“周圣，你當(dāng)我不知道？你爹娘早就死得干干凈凈，你在村里連個替你說話的人都找不到。就憑你一個癆病鬼，還想跟我劉家斗？”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陰冷的弧度：“你說，要是明天早上有人發(fā)現(xiàn)你病死在床上，會有人覺得奇怪嗎？”
話音剛落，王大柱猛地?fù)踉诖睬?，怒目圓睜：“劉耀祖，你敢碰他一下試試！”
“王大柱，你算什么東西？”劉耀祖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你爹在山上打獵摔斷了腿，到現(xiàn)在還下不了地，你們王家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還在這充英雄？”
兩個家丁一左一右上前，木棒在手里掂量著，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就在這時候，周圣動了。
他沒有起身，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只是抬起頭，看了劉耀祖一眼。
就是這一眼。
劉耀祖感覺自己周身的空氣忽然變得粘稠起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涌來，像是有無數(shù)只看不見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那目光冷得像是深冬里的冰水，從頭頂澆下來，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下意識退了一步，撞到家丁身上。
“少爺？”家丁疑惑地看著他。
劉耀祖回過神來，再看周圣時，對方依然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半靠在床頭，蒼白著臉，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似的。剛才那種恐怖的感覺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你……”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想說什么。
這時，王大柱率先發(fā)難。他一把抄起床邊的木凳，狠狠砸向其中一個家丁。那家丁沒料到這小子真敢動手，被砸了個趔趄。另一個家丁舉起木棒要打，王大柱卻是獵戶出身，從小在山里摸爬滾打，閃身躲過棒頭，一頭撞進(jìn)對方懷里，兩人扭打在一起。
劉耀祖被這陣仗唬住了，他本就是色厲內(nèi)荏的性子，仗勢欺人可以，真動起手來反而慌了神。
“走！”他鐵青著臉，帶著兩個家丁灰溜溜地出了門。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屋里的周圣，丟下一句話：“三天。三天之內(nèi)拿不出銀子，咱們走著瞧?！?br>簾子落下，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王大柱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臉上青了一塊，胳膊上也被劃了一道口子，滲著血。
“**?！彼铝艘豢趲а耐倌?，“這個***?！?br>周圣沉默地看著他受傷的手臂，好一會兒才開口：“疼嗎？”
“這點傷算什么。”王大柱咧了咧嘴，然后神情忽然嚴(yán)肅起來，“周圣，你真打算還那二十兩銀子？你爹娘留下的那點家底，就算全賣了也不夠啊。”
“不還。也不會拿田去抵?！敝苁ブ匦麻]上眼睛，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會讓他們后悔。”
王大柱張了張嘴，想問他憑什么讓劉家后悔，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今天的周圣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周圣沉默寡言、畏畏縮縮，像是隨時都在躲著什么東西。但剛才那一瞬間，他分明從周圣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東西——那不是一個十六歲少年該有的東西。
窗外，夕陽西沉，將整個周家村都鍍上了一層暗紅。遠(yuǎn)處蒼**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
周圣盤坐于床榻之上，體內(nèi)那絲微不**的神魂之力沿著經(jīng)脈緩緩流轉(zhuǎn)，像一顆埋在凍土深處的種子，拼命地想要破土而出。
他還很弱。弱到連一個村霸都奈何不了。弱到連最基礎(chǔ)的觀想都會讓識海刺痛不已。
但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他曾在須彌山下跪拜三千日夜，曾在雷劫中粉身碎骨九次重生，曾在一無所有中走出了一條通往巔峰的路。劉家也好，這具病弱的肉身也好，都不過是他腳下的又一塊絆腳石罷了。
周圣睜開眼，看著窗外沉下去的夕陽，輕聲說了兩個字。
“等著。”
夜風(fēng)穿過茅草屋的縫隙，吹得那盞殘破的油燈搖搖欲滅。但終究，沒有滅。